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沉落下來,將羅恩所在的靜室裹進一片溫潤的昏晦裡。案几是上好的紫檀木,被歲月磨出細膩的包漿,此刻攤著卷泛黃的卷宗,頁尾停在“馬本在”三個字上——那字跡力透紙背,是羅恩半個時辰前剛寫的,旁邊還綴著幾行墨跡未乾的批註,墨跡邊緣暈著淡淡的水痕。一枚銅製鎮紙壓著半張寫了半截的計劃,鎮紙側面刻著三一門的雲紋,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
半個時辰前,羅恩還對著這卷卷宗反覆斟酌:馬本在背後牽連著曜陽閣、青虎門兩派勢力,更與朝廷暗探有所勾連,貿然接觸無異於伸手去碰燒紅的烙鐵。他當時指尖叩著案几,連呼吸都放得輕,最終才咬著牙決定擱置計劃——可此刻,那捲本該讓他全神貫注的卷宗,卻成了視線裡模糊的背景。
羅恩的指腹反覆碾過卷宗邊緣,粗糙的紙纖維蹭著皮膚,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先讓埋在三一門的眼線“老鬼”去探探馬本在的動向,鼻尖忽然掠過一縷極淡的香氣。那不是靜室裡常燃的安神香——安神香暖而甜,帶著松針的氣息;這香氣卻冷得像浸了雪水的檀香,初聞時幾乎捕捉不到,再細嗅,又能覺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是“隱符香”。
羅恩的眼睫猛地一抬,瞳孔瞬間縮了縮。這香是三一門秘傳的訊號香,只有透過門派最隱秘的“影線”傳遞訊息時才會用——尋常人聞了只當是普通薰香,唯有知曉內情的人,才懂這香氣背後藏著“十萬火急”的意味。
他剛要起身,便見一道深褐色的影子從靜室門縫下溜了進來。那是張巴掌大的符紙,紙色深得像陳年的老茶,邊緣印著三一門獨有的雲紋暗刻——刻紋極細,是用特製的銀刀劃上去的,不湊近看根本發現不了。符紙落地時輕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只發出“沙沙”一聲微響,若不是羅恩此刻心神緊繃,恐怕都要忽略過去。
羅恩幾乎是踉蹌著上前,指尖剛碰到符紙,就覺出了不對勁——符紙邊緣有三道深深的摺痕,摺痕處的紙纖維都被磨得發毛,顯然傳遞符紙的人走得極為倉促,甚至沒來得及把摺痕展平。他攥著符紙走到燭火旁,燭苗跳動著,將符面上扭曲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那是他與端木瑛十六歲時約定的暗語,“槐”代表“安全”,“霧”代表“危險”,“鎖”代表“密室”,每一個扭曲的字元,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他的心上。
他逐字拆解著暗語,臉色一寸寸凝上寒霜。
訊息很短,卻字字帶血:端木瑛的處境,已經到了撐不住的地步。半月前,她還被軟禁在端木家西院——那院子裡有棵三百年的老槐樹,春天會開滿白色的花,她當時還能借著給槐樹澆水的由頭,和心腹丫鬟春桃說上幾句話;可三日前,她被兩個黑衣死士架著,強行拖去了後山的密室。那密室是端木家用來關押“叛族者”的地方,外面布著三重困陣:最外層是“鎖靈陣”,能困住修士的靈力;中間是“迷蹤陣”,外人進去只會在原地打轉;最裡層是“弒殺陣”,只要觸動機關,就會射出淬了劇毒的弩箭。守衛密室的,全是激進派首領端木鴻的心腹死士,個個黑衣蒙面,腰間配著能斬鐵的短刃,別說人,連只飛過的麻雀都要被搜三遍。
更讓羅恩心頭髮緊的,是暗語裡沒明說、卻藏在字縫裡的恐懼:激進派已經沒了耐心。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派嬤嬤去旁敲側擊地盤問,而是動了硬手段。白日里,他們會點燃“攝魂香”——那香是用曼陀羅花和忘憂草熬製的,聞一口就會陷入幻境,幻境裡全是自己最害怕的事。羅恩幾乎能想象到,端木瑛在幻境裡看到的,或許是她早逝的母親,或許是曾經救過的病患,那些人在幻境裡受苦,只為逼她開口。到了夜裡,他們又會端來“破心湯”——湯是深黑色的,飄著一層油膩的浮沫,喝下去不會死人,卻會讓意識像泡在水裡的棉花,渾渾噩噩的,別人問什麼就答什麼。他們要的,不只是端木瑛那套能讓斷了的骨頭重新長好、讓快死的人活過來的醫術,更是關於“八奇技”的任何一點訊息——哪怕只是她偶然聽人提過的一個詞,都要挖出來。
“是我……是我害了她。”
羅恩的聲音發啞,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色,符紙在掌心被揉出深深的褶皺,邊緣的紙纖維都被捏斷。他的腦海裡猛地閃過半月前的畫面:那天是個陰雨天,他在自己的密室裡,就著一盞油燈抄寫醫道法門。他用的是防水的帛書,每個字都寫得極認真,生怕有一筆錯了,誤了端木瑛。抄完後,他把帛書裹在三層油布傘裡,交給心腹老陳,反覆叮囑:“一定要親手交到端木姑娘手裡,告訴她,這法門能護她周全。”老陳當時還笑著說:“公子放心,我走後門,絕不會被人發現。”
可他怎麼就忘了,端木家的激進派本就對端木瑛心存疑慮——懷疑她當年跟著“醫仙”學醫時,藏了什麼秘密。如今她突然多了一套精妙的醫道法門,那些人只會更認定她藏著“非凡的東西”,只會更急著逼她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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