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像被墨汁浸透的綢緞,死死裹著劉家堡的核心區域。沒有風,沒有聲,連遠處清軍大營的動靜都彷彿被凝固,只有箭塔底層的油燈,在即將燃盡的時刻,迸發出最後幾點微弱的光,映照著一張張緊繃的臉。
根據劉江“突圍保種”的最終決定,兩條截然不同的戰線,正在悄無聲息地鋪展開來,一條通往未知的希望,一條直面必死的絕境。
箭塔後側的密道入口,被一堆殘破的磚石和木樑偽裝得嚴絲合縫。孫小寶帶著兩名工匠,正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動磚石,動作輕得像怕驚醒沉睡的亡魂。密道是當年劉遠修建箭塔時預留的逃生通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內壁用磚石加固,盡頭直通堡外的蘆葦蕩,隱蔽至極。
“輕點,再輕點!”孫小寶壓低聲音,燒傷的右腿微微顫抖,卻依舊死死盯著磚石的動靜。每一塊磚石被移開,都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很快被夜色吞噬。
通道旁,張文弼正低聲清點突圍的隊伍。二十名精悍計程車兵,個個帶傷,卻都挺直了脊樑,手中緊握著連夜修補的武器;十二名婦孺,大多是五六歲的孩子和年邁的老人,孩子們被母親或老人緊緊抱著,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絲哭鬧聲;還有五名傷勢相對較輕的傷員,互相攙扶著,眼神堅定。
“都記住,進入密道後,不許說話,不許哭鬧,跟著前面的人,一步都不能錯!”張文弼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將劉江交給他的“劉”字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靜。
一名年輕母親懷裡的孩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襟。母親立刻捂住他的嘴,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卻只是用力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孩子懂事地點點頭,將臉埋進母親的懷裡,身體的顫抖卻依舊沒有停止。
與此同時,箭塔正門內側,劉江正與陳武一起,做著最後的準備。
兩名士兵將一摞重要檔案——劉家堡的防禦圖紙、鷹嘴崖種子隊的聯絡暗號、抗清義士的名單,堆放在牆角,澆上僅剩的半桶火油。陳武掏出火摺子,吹亮後,卻沒有立刻點燃,只是捏在手中,目光死死盯著劉江。
“堡主,都準備好了。”陳武的聲音沙啞,後背的傷口在緊繃的動作下再次滲血,染紅了殘破的戰袍,“二十名弟兄,每人一把長刀,三枚火藥包,足夠給韃子來一下狠的!”
劉江點點頭,目光掃過面前的二十名斷後士兵。他們都是自願留下的精銳,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絲毫懼色,有的只是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其中一名士兵,正是之前被打斷腿的小李,他此刻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杆,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最後的口糧,分了吧。”劉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裡面是幾塊乾硬的麥餅,這是核心區僅剩的糧食。士兵們接過麥餅,沒有立刻吃,只是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握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劉江走到那堆檔案前,目光在圖紙上停留了片刻——那上面畫滿了他和趙忠、父親一起商議的防禦部署,每一道壕溝、每一處暗堡,都凝聚著他們的心血。他深吸一口氣,對陳武點了點頭:“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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