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的海水，似乎比偉大航路更要溫柔一些。

鹹溼的海風帶著熟悉的、屬於東方海域特有的暖意，輕輕拂過“海狐號”偵查艇斑駁的甲板。航行了數個日夜，穿越了風暴與暗礁，避開了追兵與眼線，當遠方那片蜿蜒的海岸線如同沉睡的巨獸般，在晨曦的薄霧中緩緩顯現出模糊的輪廓時，駕駛艙內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艾斯站在舵輪前，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頭上那頂橘色的牛仔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緊繃的下頜線條和緊抿的薄唇。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或是叛逆光芒的眼睛，此刻隱在陰影裡，如同兩口深潭，倒映著越來越清晰、卻也越來越陌生的故鄉剪影。風車村的小小港口，高鎮那些白色大理石建築在初升陽光下反射出的、刺眼而虛偽的光芒，以及更遠處，那片被刻意遺忘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不確定物終點站的陰影……一切，都與記憶深處那個混雜著痛苦、屈辱、以及僅有的一點微弱溫暖的畫面，緩緩重疊。胃裡像是沉了一塊冰，又像是有一把火在灼燒。哥亞王國，“東方最美麗的國家”。這個稱號像是一根刺，多年後依然紮在他的心上。他回來了，不是以那個被唾棄的“惡魔之子”的身份，也不是以渴望被接納的流浪兒的身份，而是以……一個逃亡的海軍叛徒，一個來追尋另一個“已死”兄弟下落的闖入者。這身偷來的海軍制服，此刻穿著，只覺得無比諷刺和沉重。

“哇！看到了看到了！是那邊嗎？那個有很多大風車的地方！”路飛橡膠一樣的脖子猛地伸長，腦袋幾乎要探出船舷，橡膠手指著風車村的方向，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純粹屬於冒險家的興奮。“肉鋪的卡爾大叔！瑪琪諾姐姐！還有……呃……好多不認識的人！嘻嘻！”他似乎完全忘記了（或者說根本不曾在意）這片土地曾帶給艾斯和他怎樣的童年，對於他而言，這裡更像是漫長航行後一個值得期待的中轉站，一個有熟人、有肉吃的地方。他的快樂簡單直接，衝散了不少凝滯的氣氛。

林克則安靜地靠在艙門邊，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過前方的海岸線。他沒有艾斯那樣沉重的情感包袱，也沒有路飛天真的期待。他的“見聞色”霸氣如同無形的觸鬚，儘可能地向遠處延伸，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協調的能量波動或異常聲響。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太安靜了。作為東海著名的“模範”王國，臨近世界會議，港口不應該如此……冷清。只有幾艘小型漁船和一兩艘掛著貴族紋章的精緻帆船停泊，不見大型商船，更不見應有的巡邏艦艇。空氣裡除了海腥味，似乎還瀰漫著一絲……過於刻意的平靜，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高鎮的方向，在陽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甚至透著一股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而那片廣袤的、被城牆刻意隔開的不確定物終點站，則如同蟄伏的灰色巨獸，沉默著，散發著不詳的氣息。

“減速。別靠太近。”林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冷靜得近乎冷酷。“找個隱蔽的地方下錨，我們換小船趁夜色摸上去。”

艾斯從複雜的情緒中掙脫出來，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熟練地操控舵輪，偵查艇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緩緩偏離了主航道，向著海岸線一側佈滿礁石和茂密紅樹林的偏僻岬角駛去。那裡有一個連海圖上都沒有標註的小小灣口，是小時候他和薩博、路飛為了躲避鎮上市政官員和討厭的貴族子弟，偷偷開闢的“秘密基地”入口。

越是靠近，記憶的潮水便越是洶湧地拍打著艾斯的心防。他彷彿能看到薩博戴著那頂可笑的紳士帽，站在礁石上，意氣風發地指著大海，說著要出海成為海賊，寫下最自由的冒險故事；能看到路飛拖著鼻涕，橡膠手臂纏著自己，嚷嚷著肚子餓；能看到不確定物終點站那骯髒卻充滿“生機”的街道，那些為了一點點食物或破爛而爭鬥、卻又會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渣滓”們……還有，那場吞噬了薩博、也徹底焚燬了他對這個世界最後一絲幻想的大火。

“艾斯？”路飛橡膠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橡膠臉上帶著一絲疑惑，“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哦，像吃了變質的內一樣。”

“……沒事。”艾斯揮開他的手，聲音有些沙啞。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船穩穩地駛入岬角的陰影裡。茂密的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斑駁的光點灑在船舷和幽綠的水面上。引擎聲熄滅，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輕拍礁石的聲音和林間鳥雀的鳴叫。

“好了！準備登陸！”路飛迫不及待地就要往水裡跳，被林克一把拉住。

“等等。”林克蹲下身，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幾套皺巴巴、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又拿出一些深色的泥土和植物汁液。“換上這個。臉和手也弄髒點。我們現在是‘可疑分子’，不是衣冠整潔的海軍大爺，也不是回鄉探親的冒險家。”

艾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接過衣服，動作利落地脫下那身讓他渾身不自在的海軍制服，彷彿脫下一層枷鎖。換上粗布衣服，再用泥灰抹髒臉和手臂，他瞬間就從一名（偽）海軍軍官，變回了那個在不確定物終點站摸爬滾打的野小子。只是眼神里的滄桑和銳利，再也無法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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