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暮色四合。蘇念剛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實習單位那棟冰冷氣派的玻璃大廈，幾乎立刻就被一股不容分說的力量攫住了胳膊。力道很熟悉，帶著點不容置喙的親暱。

“念念！”林薇的聲音帶著明晃晃的雀躍，眼睛亮得像兩顆藏著壞主意的星星，“今晚跟我回家吃飯！我媽唸叨你好幾次了，說是要感謝你上次陪她逛了一整天街呢！”

蘇唸的神經瞬間繃緊，像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扯。上週圖書館那場刻意安排的“偶遇”之後，“回家吃飯”這四個字在林薇嘴裡就變得格外值得警惕。果不其然，林薇湊得更近，壓低了聲音，那股“不懷好意”的光幾乎要溢位來：“再說了，我小叔今晚也在家！就當你上次說的，要好好感謝他幫你找到那些珍貴的絕版資料唄？機不可失！”

“小叔”兩個字像帶著微弱電流，讓蘇唸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節奏快得讓她有點暈眩。陸時硯。那個在講臺上疏離清冷，在圖書館偶遇時又意外流露出某種難以言喻專注的陸教授。每一次不期然地撞上他的視線，蘇念都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探照燈鎖定的獵物，無所遁形。拒絕的話剛湧到嘴邊，還沒來得及成形，林薇已經像一陣旋風般行動起來。她一手利落地拉開停在路邊的白色保時捷卡宴車門，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將蘇念連推帶搡地塞進了副駕駛座，動作一氣呵成。

“哎！薇薇！我……”蘇念徒勞地抗議被關在車門的悶響裡。

“繫好安全帶！”林薇“砰”地關上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的動作行雲流水，嘴角噙著勝利者的得意笑容，“抗議無效！我媽的紅燒獅子頭已經下鍋了，你敢不去？”

車子匯入傍晚擁擠的車流，窗外是城市流動的霓虹光影。蘇念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揹包帶子，試圖壓下心頭那陣莫名的慌亂。她強迫自己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步履匆匆的行人，亮起招牌的店鋪，櫥窗裡流光溢彩的奢侈品……試圖用這些瑣碎的、具體的東西來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即將要踏進的那個門扉，以及門後那個讓她莫名心慌意亂的人。

林薇顯然心情極好，車載音響裡流淌著輕快的流行樂，她隨著節奏輕輕哼唱，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拍子。“放鬆點，念念，”她瞥了一眼明顯有些僵硬的蘇念，語氣輕鬆，“就是頓家常便飯，我小叔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再說了，”她促狹地眨眨眼，“他幫你那麼大忙，吃頓飯不是應該的？”

這句話像根小刺，輕輕紮了蘇念一下。她下意識地抿緊了唇。那份資料……確實幫了她的大忙。陸時硯只是偶然路過，看到她對著圖書館檢索系統一籌莫展的樣子，甚至沒有詢問她具體需要什麼，只是在她報出幾個關鍵詞後，便徑直走向了角落一個佈滿灰塵、鮮少有人問津的索引櫃，精準地抽出了幾本泛黃厚重的文獻索引冊。他修長的手指快速翻閱，指尖點在幾處關鍵索引上，低聲告訴她去哪個區域的哪個書架尋找。整個過程，高效、精準，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當蘇念抱著一摞幾乎絕版的資料，感激又驚訝地向他道謝時，他也不過是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正是這份疏離的“微不足道”，讓她每次回想起來，心湖都會漾起難以平息的漣漪。

車子駛入一片鬧中取靜的別墅區，綠樹成蔭，環境清幽。在一扇氣派的雕花鐵門前，林薇按了按喇叭。門緩緩滑開，車子駛入一個打理得如同小型園林般的庭院。噴泉在暮色中低吟，精心修剪的花圃裡點綴著盛放的月季，空氣裡浮動著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暫時沖淡了蘇念心頭的焦躁。

剛推開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客廳裡鼎沸的人聲和溫暖的飯菜香氣便撲面而來，瞬間將人包裹。

“喲！我們家‘小福星’可算來了！”一個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男聲率先響起，蓋過了背景裡的談笑和電視新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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