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與嬴朔無聲的交鋒後,陳玄的生活彷彿被套上了一個無形的枷鎖。他謹記嬴朔的警告,深居簡出,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匠作營的日常事務中,對外界,尤其是涉及丞相府和李由的一切,都表現出一種近乎遲鈍的漠然。他不再對工程提出任何超越時代的“奇思妙想”,只是嚴格遵循秦律法式,一絲不苟地完成分內工作,如同一個最標準、最不起眼的秦吏。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是愈發敏銳的感知。他像一臺高精度的雷達,時刻掃描著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他注意到,匠作營內原本一些傾向於嬴朔的屬官,行事變得更加低調;而另幾個此前與李由有過接觸,或背景曖昧的官吏,則似乎活躍了不少,彼此間的眼神交流也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張禳成了他最重要的耳目。這個精明的文書,彷彿天生就對權力的氣流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
“陳師,東區料場的王監工,前日夜裡被調走了,說是另有任用。接任的是個生面孔,據說是從咸陽直接派下來的。”張禳趁著彙報賬目的間隙,壓低聲音說道。
“西邊甬道的壁畫匠作班子,也換了一組人,原來的工師因‘技藝不精’被罰去做了苦力。新來的那班人,領頭的神色倨傲,不怎麼與其他匠人交流。”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正常的人事調動和崗位輪換,但在陳玄聽來,卻像是棋盤上悄無聲息的落子。李斯的手,正在一點點地清洗、置換匠作營內可能存在的障礙,並安插進自己的人。這過程緩慢而有序,帶著法家特有的冷酷和效率。
陳玄只是默默聽著,偶爾點點頭,不置一詞。他知道,嬴朔必然也察覺到了這些變化,那位年輕的皇室監工,此刻恐怕正在更深的暗處,謀劃著應對之策。而他陳玄,現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顆“安分”的棋子。
這日午後,陳玄正在核算一批新到的青銅鏃頭的數目,黑肱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他滿頭大汗,粗獷的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憤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玄哥!出事了!”黑肱的聲音如同悶雷,打破了匠房內刻意維持的寧靜。
陳玄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竹簡,沉聲道:“慢慢說,何事驚慌?”
“是……是墨工!”黑肱喘著粗氣,“他……他今日在地宮東側甬道查驗基層時,腳下用於支撐的橫木突然斷裂,從三丈高的架子上摔了下來!”
陳玄猛地站起身,臉色驟變:“人怎麼樣?!”
“腿摔斷了,頭也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人當場就昏死過去了!”黑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可是……可是那幫狗崽子,非說是墨工自己操作不慎,還說他年老體衰,不堪任用!現在人還躺在工地的醫棚裡,只能用些草灰止血,連個像樣的醫工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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