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回到基地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醫療區的隔離門“嘀”一聲輕響,將外面世界的紛擾與慶幸徹底隔絕。門內,只剩下生命體徵監測儀規律的滴答聲,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彷彿能滌淨一切汙濁與疲憊的清冽消毒水氣息。
顧錦城被宋墨涵近乎強制性地按在了處置室那張略顯冰冷的病床上。直到後背接觸到堅硬的床板,一直緊繃如弓弦的神經才猛地鬆弛下來。這一鬆,排山倒海的疲憊感連同左臂那被腎上腺素壓抑了許久的劇痛,便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吞沒。他重重地靠向床頭,閉上眼,眉心因忍耐而蹙起一道深刻的痕跡,額前散落的髮絲早已被汗水與地底的塵土黏溼,糾纏在一起,襯得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唇上也失了血色。
宋墨涵已經迅速換上了潔淨的白大褂,戴上了無菌手套。先前在升降平臺上那個情緒失控、緊緊擁抱他的身影彷彿只是幻覺,此刻的她,已然披上了那身專業與冷靜的戰甲。只有偶爾掠過他傷處時,那微微顫抖、極力抑制的指尖,才洩露了她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她動作極輕地剪開他左臂早已破損不堪、與傷口部分黏連的作戰服袖管。當那片猙獰的舊傷與新添的嚴重撕裂傷徹底暴露在無影燈慘白的光線下時,饒是見慣了各種創傷、自認心志已足夠堅韌的宋墨涵,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舊傷疤周圍的肌肉呈現出不正常的嚴重紅腫,觸手灼熱,區域性皮膚因過度拉伸和劇烈摩擦而大面積破損,不斷滲著混著組織液的淡血水。而新添的撕裂傷更是深可見骨,邊緣因他在下方強行發力而不規則地翻卷開來,與作戰服的堅韌纖維以及地底帶來的汙穢泥沙黏連在一起,看上去觸目驚心,令人不忍直視。
“胡鬧!”她低斥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心疼與濃烈的後怕,尾音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顧錦城,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再晚上來一會兒,或者傷口感染再嚴重些,你這條胳膊的神經和肌腱就可能……”後面那“永久性損傷甚至壞死”的幾個字,在她舌尖滾了滾,終究是沒能說出口,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她迅速準備好清創所需的器械,但手上的動作卻下意識地放得更輕、更柔,彷彿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顧錦城費力地睜開眼,看向她。她正低垂著眼睫,全神貫注地盯著他那慘不忍睹的傷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疲憊而憂慮的陰影,緊抿的唇線透露出她此刻的嚴肅與極度的擔憂。他扯了扯乾裂的嘴角,想給她一個慣常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卻因不小心牽動了傷口而變成了一聲壓抑的悶哼。
“沒事,”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別擔心……比這重的,也不是沒受過。”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淡化傷勢,這幾乎成了他面對她關心時的一種本能反應。
宋墨涵倏地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如泉,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責備,像一道光,瞬間穿透了他所有試圖偽裝的輕鬆,讓他瞬間噤聲,乖乖閉上了嘴。她不再多言,開始專注地進行清創。冰冷的消毒液接觸翻卷的皮肉,立刻帶來一陣刺骨的劇痛,顧錦城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額角剛剛乾涸的冷汗再次涔涔滲出,沿著他堅毅的鬢角滑落。但他只是死死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硬是沒有發出一絲吃痛的聲音,唯有粗重了許多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處置室裡迴盪。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傳遞出的僵硬和那深入骨髓的隱忍,心中像是被細密的針扎般抽痛著,但她的手卻穩如磐石,動作精準而流暢。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剔除嵌入傷口的細小異物和作戰服纖維,用溫熱的生理鹽水反覆、輕柔地衝洗著傷口深處的汙垢,每一個步驟都極盡耐心與細緻。處置室裡,一時間只剩下器械碰撞發出的細微清脆聲響,以及她努力放得平穩的清淺呼吸聲。
“喬林……怎麼樣了?”顧錦城深吸一口氣,試圖尋找話題來轉移自己對疼痛的注意力,也確實是心中掛念隊友的安危。
“生命體徵透過緊急處理,暫時穩定下來了。”宋墨涵頭也不抬,語氣卻愈發凝重,“但是,林浩在後續檢查時發現,他傷口邊緣附著的那層詭異菌毯,其上的熒光素似乎有向周圍健康組織擴散的跡象。已經第一時間取樣送去生物實驗室進行深度分析了,並且對喬林採取了最高級別的隔離觀察措施。”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從地底帶回來的那些‘東西’,無論是那具屍體上的,還是環境中的,其危險和詭異程度,恐怕都遠超我們之前的預估。林浩現在正聯合生物實驗室那邊的專家,進行緊急分析和病原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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