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城的心像是被某種柔軟而又堅韌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見過太多在戰場上勇往直前、傷痕累累的鋼鐵戰士，也見過在後方窗明几淨的醫院裡，穿著整潔白袍、舉止優雅的醫生。卻從未見過像宋墨涵這樣的存在——能將屬於女性的極致溫柔與屬於戰士的極致堅韌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的專業，她的冷靜，她此刻不顧自身狼狽的付出，都像一道微光，穿透了他長年累月在鐵血、硝煙和戰略計算中構築的堅硬外殼，觸動了內裡某個鮮為人知的柔軟角落。

他默不作聲地擰開自己的水壺，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將壺口遞到她唇邊。

宋墨涵正將所有精神集中在指尖下的肌肉紋理上，感受到唇邊冰涼的金屬觸感，微微一怔，抬起眼簾，便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目光中。那雙眼眸深邃如夜，此刻卻不像平時那樣銳利逼人，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和與理解。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喝水。她確實口乾舌燥，喉嚨像著了火，便不再推辭，就著他穩穩託著水壺的手，小口而快速地啜飲了幾口。清冽的水流滑過喉嚨，瞬間緩解了那股灼痛感。

“謝謝。”她低聲道，聲音因疲憊而有些沙啞，隨即又立刻低下頭，專注於手上的按摩。

顧錦城沒有離開，就勢在她身邊蹲了下來。他又拿出另一瓶水，遞給了疼得滿頭大汗、嘴唇發乾的山貓。然後，他伸出寬厚的手掌，不是去幫忙按摩——他清楚這不是他的專業領域——而是穩穩地扶住了山貓的另一條腿，為他提供一個更堅實、更可靠的支撐點。這個動作無聲無息，卻充滿了力量，彷彿在傳遞著一個明確的訊息：兄弟，撐住，我們都在這裡，與你一起。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安定感。宋墨涵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蹲在身邊時傳來的溫熱體溫，聽到他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聲，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水、硝煙和沼澤氣息的獨特味道。在這危機四伏、前途未卜的濃霧沼澤中，他的這種無聲的陪伴，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驅散了她內心深處縈繞不去的些許不安與惶恐，讓她可以更加心無旁騖地投入眼前的救治。

時間在沉默和活絡油的辛辣氣味中緩慢流淌。宋墨涵的額頭和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匯聚成滴，順著臉頰優美的曲線滑落。顧錦城看著那滴晶瑩的汗珠滾過她沾著點點泥汙卻依然光潔的肌膚，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極其自然、甚至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替她拭去。

他的指尖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粗糙薄繭，觸碰到她細膩皮膚的瞬間，兩人都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那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過肌膚，直抵心尖。宋墨涵按摩的動作頓了零點一秒，她沒有抬頭，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但那白皙的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一抹緋紅，如同雪地上驟然綻放的紅梅。顧錦城收回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潤觸感和那瞬間的悸動，他不動聲色地蜷了蜷手指，將這一絲陌生的、異樣的情緒緊緊握在掌心。

這一幕，細微至極，卻沒能逃過剛剛因疼痛緩解而稍微放鬆、正偷偷觀察的山貓的眼睛。這個平日裡粗獷豪邁的漢子，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和難以察覺的笑意，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迅速斂去，重新板起臉，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目光投向迷霧深處，只是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些許。

十五分鐘，精準得如同掐著秒錶。山貓腿部的痙攣終於緩解了大半，雖然依舊酸脹，但至少不再劇痛難忍。

“可以了，慢慢嘗試活動一下，但絕對不能勉強承重。”宋墨涵長長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她想站起身，卻因為長時間保持跪姿，膝蓋一陣痠麻，眼前微微一黑，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一隻大手立刻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量溫暖而有力，瞬間驅散了她的眩暈感。

“小心。”還是那簡短的兩個字，低沉依舊，語調卻似乎比之前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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