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動作輕捷地走到王磊身邊,藉著戰術手電用布矇住後發出的微弱光線,俯身檢查了一下他的情況。宋墨涵在朦朧的視線中,看到他拿起旁邊僅剩的那點水——那是他之前遞給她的,她只用了很少一部分——用乾淨的棉籤蘸溼,然後極其小心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潤溼王磊那乾裂得泛起白皮的嘴唇。他的動作顯然不如他握槍或格鬥時那般流暢精準,但那側影中透出的專注與耐心,卻與她記憶中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冷硬如鐵的身影,形成上巨大的、幾乎讓人心顫的反差。
他沒有叫醒她。他將守護傷員的職責,在她疲憊不堪時,悄然接了過去。
這一刻,宋墨涵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澀而滾燙的情感洶湧而上,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防線。她緊緊閉上眼睛,淚水無法控制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潮溼的髮絲中。這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深刻理解、被無聲守護所帶來的巨大震撼與觸動。在這片被死亡陰影和絕望氣息籠罩的冰冷戰場上,這份沉默的、不摻雜任何私慾與言語的守護,比任何轟轟烈烈的告白都更能穿透外殼,直抵心靈最柔軟的地方。
職業的光環在此刻悄然褪去,人性的溫度在冰冷的雨夜中熾熱發光,驅散著瀰漫的寒意。他是軍人,他的職責是守護防線,抵禦外敵;她是醫生,她的天職是守護生命,對抗死亡。而在此刻,在這絕境之中,他們的職責以一種無聲的默契交融在一起——他守護著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的安全,她守護著傷員的生機,而他們之間,更在共同守護著彼此那份在絕境中堅持下去的、微茫卻珍貴的信念。
後半夜,宋墨涵在半夢半醒之間,總能感覺到那道沉穩均勻的呼吸聲和如山嶽般可靠的身影就在身旁不遠處,這讓她即使身處噩夢的邊緣,也能獲得片刻的安寧。直到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被厚重雨雲過濾成死灰色的光亮,顧錦城低沉而嚴肅的聲音將她徹底從睡夢中喚醒:
“他醒了。”
宋墨涵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立刻翻身下床,動作因短暫的休息而恢復了些許利落。只見角落裡,“山貓”的眼皮正在艱難地顫動,彷彿掙脫著沉重的枷鎖,最終,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隙。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迷茫的,焦距模糊,隨即,巨大的痛苦和軍人本能般的警惕迅速取代了迷茫,身體下意識地想要繃緊,卻引發了傷處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當他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看清顧錦城臂上熟悉的標識和宋墨涵白大褂上雖汙損卻依舊醒目的紅十字時,那緊繃如弓弦的神經才略微鬆弛了一絲,但旋即被一種更強烈的急迫感取代。
“記錄……儀……”他聲音嘶啞乾裂得厲害,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
“資料已儲存。”顧錦城言簡意賅,他俯身靠近,確保自己的聲音能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目光如炬,“‘禿鷲’是什麼?風鈴谷地情況如何?”
“山貓”急促地喘息了幾下,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斷斷續續地吐露著用生命換來的情報:“‘禿鷲’……是境外……精銳僱傭兵小隊……受僱……干擾‘基石’行動……他們……裝備了新型單兵潛行系統……和……戰場遮蔽器……我們小隊……在風鈴谷地外圍……遭遇伏擊……”他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嘴角溢位了帶著氣泡的血絲,宋墨涵連忙上前,用棉籤蘸著最後一點水,溼潤他的嘴唇。
“……‘風鈴谷地’……被他們布控了……上游……他們……有……有重型裝備……或者……別的佈置……”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低,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小心……他們……不止一隊……影子……”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彷彿剛才的清醒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絲生命力。
哨所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連雨水敲打的聲音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放大了。剛剛獲得的資訊量巨大而駭人。境外精銳僱傭兵、聞所未聞的新型單兵潛行系統和戰場遮蔽器、風鈴谷地的布控、上游不明的重型威脅、以及“不止一隊”和那個意味深長的“影子”……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意味著他們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再是散兵遊勇,而是擁有技術碾壓優勢的、系統化、專業化的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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