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無邊無際、粘稠厚重、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聲的、純粹的“黑”。這不是閉眼後的黑暗,更像是沉入了萬丈海底的淤泥深處,五感被徹底剝奪,連“自我”這個概念都在飛速稀釋、消散。沒有冷熱,沒有痛癢,沒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種不斷下墜、不斷融入虛無的、令人絕望的失重感。
但在這絕對的“黑”與“無”的核心,偏偏還殘留著一星半點微弱到極致的、彷彿風中之燭的“知覺”。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本能的“不甘”。不甘就此沉淪,不甘就此消散,不甘……讓身後那兩縷微弱卻溫暖的生機,也一同被這黑暗吞沒。
這“不甘”如同最頑強的水草,死死紮根在即將潰散的意識邊緣,帶來一絲絲細微的、斷續的感知碎片:
有時是劇痛。不是某處具體的傷痛,而是整個“存在”本身被撕裂、被重組的、瀰漫性的、深入靈魂每一個角落的劇痛。彷彿有無數把看不見的銼刀,正在把他從裡到外一點點磨碎,又試圖用拙劣的手法重新粘合。
有時是冰冷。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帶著“災息”特有陰寒死寂的冰冷,混著血液流失過多的虛脫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每一寸即將凍結的神魂。
有時又是……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溫潤堅韌的暖流。這暖流很熟悉,帶著草木初生的清新與勃勃生機,像是最溫柔的春雨,一遍遍沖刷著那些冰冷與劇痛,試圖喚醒沉寂的生機。是清瑤……她還在努力。
除了這絲暖流,偶爾還能“感覺”到另一種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也更加“沉默”的存在。它就在“附近”,如同定盤的北極星,雖然不言不語,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定鼎”混亂、“梳理”湮滅的至高道韻。是仙逆珠。它似乎也“醒”著,以一種超越葉辰當前理解的方式,護持著他最後一點真靈不滅,並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他體內殘留的那枚“葬道源晶”中,剝離、轉化出一絲絲極其精純的、與周圍汙穢截然不同的混沌能量,注入他乾涸的經脈。
“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此刻葉辰的“身”近乎破碎,“心”也蒙塵欲熄。那不甘的意志、清瑤的生機、仙逆珠的道韻,便如同最執著的拂拭,在絕望的塵埃中,艱難地擦拭著那面即將徹底黯淡的“明鏡”。
時間,在這片意識的黑海中失去了意義。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某一刻,那無邊的黑暗和劇痛,似乎被那持續不斷的生機暖流和仙逆珠的混沌能量沖刷得淡薄了一絲。一絲微弱的光感,如同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時看到的第一縷天光,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緊接著,是聲音。很輕,很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棉絮傳來。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混合著粗重艱難的喘息。是清瑤。她在哭,也在拼命堅持。
然後是觸感。身下不再是那蠕動汙穢的暗紅土壤,而是一種相對堅實、微涼、帶著奇異光滑感的平面。臉上、手上傳來輕柔的、帶著微微顫抖的觸碰,像是有人用浸溼的、柔軟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血汙和汙垢。動作很生澀,很輕,彷彿怕碰碎了他。
最後,是嗅覺。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葬道”腐臭氣息淡去了很多,被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草木香氣和更加醇厚的混沌能量氣息取代。雖然依舊能聞到一絲殘餘的汙穢和血腥,但整體環境似乎發生了某種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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