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肆虐了數日的暴風雪終於顯露出了疲態,鉛灰色的厚重雲層被撕開了一道縫隙,真正的、帶著一絲微弱卻真實暖意的晨光,如同稀釋後的金色薄紗,艱難地穿透下來,灑落在啟明聚集地那斑駁滄桑的圍牆上和覆滿皚皚白雪的屋頂。寒風雖然依舊凜冽刺骨,但那種彷彿能凍結靈魂、凝固血液的極致酷寒,似乎隨著這抹久違陽光的出現,而悄然退卻了微不足道的一分。
然而,聚集地內部的氣氛,卻與這逐漸好轉的天氣截然相反,一種無聲的、不斷累積的緊繃張力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發酵,比之前純粹的物理嚴寒更讓人感到壓抑和心悸。
蕭凌房間內。
他依舊無力地靠坐在床上,厚重的熊皮被子覆蓋著修長卻無法動彈的身軀。但此刻,他那雙沉寂的血色瞳孔,不再僅僅是空洞地映照著天花板的紋路或壁爐裡跳動的火焰光影。它們正清晰地倒映著站在床前、身姿挺拔如松、彷彿自帶一股無形寒流的洛冰,以及她身後半步位置、如同鷹隼般眼神銳利、時刻保持警惕的副手雷昂。影蛇,則如同真正融化並凝固在了房間最深的陰影角落裡,氣息近乎完全消失,彷彿只是一段略微濃郁的黑暗,但蕭凌知道,他就在那裡,如同一條盤踞起來、收斂了所有聲息的毒蛇,隨時準備用最凌厲的方式履行守護的職責。
這位磐石壁壘的指揮官,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了蕭凌這間需要絕對靜養的房間裡。“蕭凌先生,抱歉冒然進來,”洛冰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蕭凌蒼白的面容上,那雙如同西伯利亞凍土般的眼眸,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熊皮被子,直接審視他內裡千瘡百孔的虛弱本質,“我敲了門,卻無人回應,擔心您的傷勢有變,便進來了,先為我的冒昧說聲抱歉。”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穩,聽不出絲毫屬於個人情緒的波動,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當然,看到您已經恢復意識,並能進行簡單的會面溝通,我代表磐石壁壘,代表‘虹’大人,向您表示慰問。”
蕭凌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吸納光線的血瞳,沉默地回視著她,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評估,衡量著這位不請自來、身份敏感的訪客的真實意圖。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缺乏生機,但比起之前長時間的昏迷不醒或意識模糊的狀態,此刻那眼神中凝聚起來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冷靜與內斂,本身就傳遞出一種不容小覷的、屬於強者的資訊。
“洛冰指揮官,”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語速緩慢得如同每一個字都需要從肺腑中艱難擠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房間裡,“慰問……心領。”他刻意在“親臨”和“病人”這兩個詞上,用了極其微弱的語氣停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冰冷的審視意味,“不知……親臨我這……需要靜養的病人床前,有何……指教?”
洛冰似乎完全沒聽出他話語中那層包裹在禮貌下的冰刺,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她開門見山,語氣沒有任何迂迴和寒暄,直接得像一把出鞘的軍刺:“指教不敢當。只是有兩件關乎區域穩定與秩序的事務,需要與蕭先生當面確認。第一,關於翡翠夢境核心成員,墨仲與趙翊的處置問題。‘虹’大人認為,此類掌握危險禁忌知識、且身負累累罪孽的人員,其危險性極高,理應移交由磐石壁壘統一進行專業關押、審訊與評估,以確保其掌握的知識與扭曲的力量,不會再次洩露、失控,危害到這片區域來之不易的、脆弱的穩定局面。不知啟明方面,對此意下如何?”
她沒有給蕭凌任何思考或與蘇晴商議的緩衝時間,緊接著,如同連珠炮般丟擲了第二個更加尖銳的問題,那雙凍土般的眼眸也瞬間變得更加銳利,彷彿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第二,據我方連日來的細緻觀察,貴聚集地正在全力推進的‘恆溫核心’專案,其核心技術似乎高度依賴於某種對物理狀態的……持續性、規則性干涉。這種干涉力的具體性質與能量來源,直接關乎到此片區域的整體能量平衡評估與長期安全考量。‘虹’大人希望瞭解,這是否與您所擁有的獨特能力直接相關?其執行的穩定性、可持續性以及潛在的風險可控性,究竟如何?”
兩個問題,都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直指當前局勢最核心、最敏感的兩個節點。一個關乎重要人犯的處理與可能蘊含的寶貴(或危險)知識財富的歸屬,另一個則毫不掩飾地直指蕭凌剛剛艱難恢復一絲的力量本質,以及啟明賴以度過寒冬的新技術命脈。這既是試探,也是施壓,更是磐石壁壘對其所追求的“秩序”範圍的明確宣告。
房間內的空氣彷彿驟然被抽空,凝固成了堅冰。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變得異常清晰刺耳。
蕭凌陷入了沉默,血色的瞳孔深處,彷彿有極細微的、無形的冰晶在高速凝聚、又瞬間碎裂。他放在熊皮被子外、蒼白修長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內蜷縮了一下,這個細微到極致的動作,立刻牽扯到體內那些依舊如同死寂枯藤般的經脈,帶來一陣熟悉的、鑽心的隱痛,但這痛楚也如同冰水潑面,讓他混沌的思維變得更加清醒和冰冷。
他清晰地認識到,這絕非簡單的詢問或禮節性的溝通。這是磐石壁壘在明確地劃下界限,測試他的底線與狀態,並試圖以一種看似合理合規的方式,將啟明這艘剛剛在風暴中稍穩船身的孤舟,強行納入其龐大而嚴密的秩序框架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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