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電視螢幕上變幻的天氣符號。天氣預報播完了，開始放一部有些年頭的農村題材電視劇《籬笆·女人和狗》。畫面裡，一家人圍坐在土炕上吃飯，昏黃的燈光下，其樂融融，充滿了鄉土氣息。

“我家，你們也知道是做茶的，”陳靜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目光似乎穿透了電視螢幕，落在了遙遠的過去，“小時候，在武榮山裡的茶場，那麼大一片茶園就是我的遊樂場。我爸媽整天忙著茶山的事，採茶，製茶，經常是我爺爺帶著我。他是個老茶農，話不多，沉默寡言的，但手特別巧，會用竹篾編各種小玩意兒給我玩，蟈蟈籠子，小鳥，小螞蚱。編得可像了。傍晚收工回來，他就坐在老屋門口的石階上，泡一壺自己親手炒的、最普通的鐵觀音，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到山後面去。空氣裡是茶香混著山裡的草木氣，還有炊煙的味道。”她沒再說下去，但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深藏的懷念。她很少主動提起家裡的事，特別是關於那個沉默寡言的爺爺。

黃文文和姜姜都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臉上帶著理解和尊重。客廳裡只有電視劇裡傳來的、帶著濃重口音的鄉土對話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陳野也抬起了頭，看向陳靜側影的目光裡多了一絲探究。這個平日裡搖滾叛逆、作風潑辣的隊長，內心也有著這樣柔軟懷舊的一面。

時間在閒聊、電視背景音和窗外漸深的夜色中悄然滑向晚上十一點。窗外的世界早已被濃重的墨藍色覆蓋，只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暈透進客廳一點微弱的光線，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哈，欠。”姜姜終於支撐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毫無形象的哈欠，生理性的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她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撐不住了。我得去洗個澡，感覺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散發著醫院的消毒水味兒，頭髮絲裡都是那味兒，再不洗我要暈過去了。靈魂都要被醃入味了。”她一邊嘟囔著，一邊掙扎著從沙發柔軟的海綿裡把自己拔出來，腳步有些虛浮、搖搖晃晃地走向浴室，纖細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陳靜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她看向依舊沒什麼精神，像只被雨淋溼的小鳥一樣縮在沙發扶手邊的陳野，“陳野，醫生給你開的那個補充電解質的沖劑，吃了嗎。”

“嗯，吃了。”陳野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

“嗯。”陳靜應了一聲，目光在黃文文和正搖搖晃晃走向浴室的姜姜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精力相對還旺盛些、此刻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看著新買的諾基亞手機的黃文文身上。“文文，”她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像樂隊的隊長在分配任務，“你晚上看著他點。”她朝陳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動作乾脆利落，“這小子現在狀態不穩，蔫蔫的，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說疲勞脫水。萬一半夜又暈了或者想吐，一個人窩在樓下客廳或者客房裡沒人知道，太危險了。身邊不能離人。”她頓了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補充道，嘴角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不過你晚上睡覺老實點啊，別翻身把他當抱枕壓扁了，或者一個無影腳直接把他踹下床。他這小身板可經不起你折騰。”

“啊，我看著他。”黃文文猛地抬起頭，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的不情願，好看的眉毛都擰成了麻花，紅潤的嘴唇撇了撇，帶著點撒嬌抱怨的意味，“靜姐，我睡相哪裡不好了。再說了，讓姜姜看著他不行嗎。她不是最喜歡這種軟乎乎的小東西。或者讓他睡沙發。客廳沙發挺大的，也挺軟的，鋪個毯子。”她試圖掙扎一下，把這個“小包袱”甩出去，眼神充滿期待地瞟向霧氣瀰漫的浴室方向，指望姜姜能接手。

“姜姜。”陳靜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抬手指了指浴室方向，裡面已經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姜姜哼著完全走調的《小美滿》的聲音，“你看她那樣，走路都打晃，估計一沾枕頭就能睡得像只冬眠的小熊，打雷放炮都未必醒。我得看著點蘇蘇，她剛退燒，夜裡說不定體溫還會反覆，需要人照應，量個體溫喂個水什麼的，馬虎不得。”她走到陳野面前，彎下腰，平視著他略顯蒼白的小臉，語氣認真而直接，“陳野，你自己睡樓下客房或者客廳沙發，萬一不舒服，頭暈想吐，你能自己爬起來叫人嗎。能保證不暈倒摔著嗎。”

陳野猶豫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想到自己時不時毫無徵兆湧上的、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和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聲音很小，帶著點無奈，“不行，萬一，又暈了，或者吐了。”他也不想半夜難受得想吐或者暈得天旋地轉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感覺太無助也太丟臉。

“看吧。”陳靜直起身，對黃文文攤了攤手，一副“事實勝於雄辯”的表情，“所以，就你了。精力最旺盛，抗造。蘇蘇需要安靜休養，你倆正好湊一對。”她不由分說地做了最終決定，然後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腳步帶著疲憊的沉重，“我再去看看蘇蘇，給她量個體溫，喂她吃點藥。你們也早點休息。明天，一堆事等著呢。”她的語氣裡也帶著未盡的疲憊和一絲對即將到來的、繁忙的善後工作的隱憂。

黃文文看著陳靜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對著空氣做了個誇張的、無聲的鬼臉，然後認命地、重重地嘆了口氣，肩膀都垮了下來，像只洩了氣的皮球。她轉過身，幾步走到沙發邊，彎下腰，不由分說地一把將軟綿綿、沒什麼反抗力的陳野提溜起來，像拎起一隻沒什麼重量、蔫頭耷腦的小貓崽。“唉，走吧走吧，小人參精，今晚算你運氣好，跟你文文姐混了。”她一邊說，一邊半拖半抱地把陳野往一樓的浴室帶，“先去洗個澡，洗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才好睡覺。一身汗味加醫院味兒，燻死人了，跟個小藥罐子似的。”她故意誇張地皺了皺鼻子，試圖用嫌棄的語氣掩飾那點不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