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2號

吉普車碾過霜月路小院門口鋪著的細碎石子路，發出持續不斷細密的沙沙聲，像一首低沉的背景音，緩緩停穩在車庫敞開的門前。傍晚，夕陽最後的、帶著暖意的餘暉，正奮力穿過客廳那扇寬大的落地玻璃窗，將整個空間溫柔地浸染成一片溫暖而慵懶的金橘色。光線斜斜地鋪灑在米色的布藝沙發上，在光潔的深色木地板上拖曳出長長的、邊緣模糊的影痕。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這束斜光裡無聲地懸浮、旋轉、舞動，閃爍著細碎的金芒，為這趟疲憊的歸途增添了一絲靜謐的詩意，也映照著歸家者臉上難以掩飾的倦容。

黃文文率先推開車門跳了下來，動作麻利地繞到後座，小心翼翼地拉開沉重的車門。她彎下腰，一手穩穩地托住蘇蘇的手臂，另一隻手有力地護住她的腰背，動作儘可能放得輕緩柔和。“慢點，蘇蘇，小心臺階，慢慢來，不著急。”她低聲提醒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平時爽利截然不同的耐心和溫柔。蘇蘇腳步虛浮無力，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黃文文身上，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嘴唇也有些乾裂起皮，但眼神比在醫院時清明瞭許多，只是透著深深的疲憊。黃文文能清晰地感受到蘇蘇身體透過薄薄的棉質運動服傳來的那份虛軟、無力和微微的顫抖，那份脆弱讓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兩人一步一步，緩慢而小心地挪上通往二樓臥室的木質樓梯。樓梯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晰。客廳裡，先拿東西進來的陳靜和姜姜也立刻迎了上來，跟在後面，眼神都緊緊鎖在蘇蘇身上，隨時準備搭把手。陳野則慢吞吞地走在最後，小手扶著冰涼的樓梯扶手，小臉依舊沒什麼血色，腳步也有些發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終於，歷經一番小心翼翼的挪動，蘇蘇被安全送回了二樓那間寬敞明亮的客房。空氣裡還隱約殘留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梔子花體香，混合著一絲醫院的消毒水氣味。黃文文和陳靜合力，小心地將蘇蘇安置回那張鋪著柔軟羽絨被的大床上。黃文文動作細緻地為她掖好被角，確保她蓋得嚴嚴實實。床頭櫃上，姜姜早已放好了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溫水。蘇蘇深深地陷在柔軟的枕頭裡，看著圍在床邊、臉上都帶著疲憊卻難掩關切的姐妹們，還有站在門口、顯得無精打采的陳野，虛弱地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還折騰了一天，耽誤大家的事情。”她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透著無力。

“說什麼傻話。”陳靜在床沿坐下，沒好氣地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蘇蘇的額頭，力道卻放得極輕，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你是想把我們都嚇出心臟病來是不是。以後不舒服，哪怕只有一點點不對勁，也必須第一時間說出來，聽見沒有。再敢自己硬扛著逞強，看我怎麼收拾你。”她的語氣兇巴巴的，但眸子裡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關切，那份擔憂尚未完全散去。

蘇蘇順從地點點頭，伸出手，輕輕牽住陳靜放在床邊的手。她的指尖帶著微涼，撒嬌般地晃了晃，“知道啦，謝謝靜姐，還有文文，姜姜，小野。”她的目光落在陳野身上，“小野，你還好嗎，頭還暈不暈。”

陳野靠在門框上，努力站直，小身板顯得有些單薄，“好多了，蘇蘇姐，你好好休息。”聲音還是有些虛，帶著點有氣無力。

陳靜看著蘇蘇這副全然依賴的模樣，心裡緊繃的弦鬆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感。她鬆開蘇蘇的手，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客房。回到樓下寬敞明亮、被夕陽餘暉溫柔籠罩的客廳，她幾乎是把自己“扔”進了那張寬大柔軟的布藝沙發裡，整個人深深地陷了進去，發出一聲長長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喟嘆，“啊，累死老孃了。”她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幾天，她就像一根被繃到了極限的弦。演唱會前夜以繼日的高強度排練，嗓子吼到嘶啞，繁瑣到令人頭疼的溝通協調，和各種場地、裝置、宣傳方打交道，每一通電話都像是場小型戰役，演出當天巨大的精神壓力和體力消耗，每一分鐘都像在走鋼絲，昨晚慶功宴的喧囂應酬，強打著精神應付各方來客，笑容幾乎要僵在臉上，緊接著是照顧醉醺醺、吐得一塌糊塗的陳野，清理汙物時的氣味彷彿還在鼻尖縈繞，然後是今天蘇蘇突發高燒帶來的巨大驚嚇，醫院裡大半天的奔波勞碌、掛號排隊、焦急等待，消毒水的味道和冰冷的座椅觸感烙印在記憶裡。此刻，那根弦徹底斷了。她感覺全身痠痛，肌肉僵硬沉重得抬不起來，眼皮沉重得彷彿墜了鉛塊，大腦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根本無法思考。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抬手用力揉著酸脹發硬的太陽穴，試圖驅散那份沉重的睏倦。她的目光瞥向像只小病貓一樣蜷縮在沙發另一頭扶手邊的陳野，小傢伙蔫蔫的，下巴擱在沙發扶手上，眼睛半閉著。“唉，”陳靜的聲音帶著點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我還以為昨天倒下的會是這個小傢伙呢，看他吐得那個慘樣，臉都白了。結果今天他除了蔫了吧唧，頭暈想吐，體溫倒是一直正常。醫生也說查不出具體原因，可能就是累狠了加上有點脫水，緩一緩就好。”她看向陳野，語調帶著點調侃，“你這小人參精倒像是沒事了，結果蘇蘇倒下了，真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餓死了。”黃文文安置好蘇蘇，從二樓下來，一邊揉著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一邊大聲提議打破了客廳的安靜。她走到客廳中央，夕陽最後的金輝恰好落在她身上。她穿著寬鬆的純白圓領棉質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褲，柔軟的布料自然垂墜，勾勒出她高挑勻稱的身形。隨著她揉肚子的動作，T恤布料微微晃動，領口邊緣隱約可見下方飽滿圓潤的弧線。

“廚房裡還有點米和菜吧，隨便弄點。”陳靜閉著眼擺擺手，聲音透著濃濃的倦意，只想癱著不動。隨即想起什麼，強撐著睜開眼，看向陳野，“陳野，你呢。感覺怎麼樣。還暈得厲害嗎。想不想吐。有沒有想吃的東西。喝點粥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