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蘇蘇才終於被安排到擁擠的輸液室，掛上了點滴。冰涼的藥水順著透明的管子，一滴滴流進她手背的血管裡。她靠在冰涼的塑膠椅背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陰影，胸口隨著略顯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高燒帶來的潮紅尚未完全褪去，給她平添了幾分病態的嬌豔和脆弱。陳靜坐在旁邊，小心地調整姿勢，讓蘇蘇把頭靠在自己相對柔軟一些的肩膀上休息。黃文文跑去醫院門口買早餐和水。姜姜則拉著臉色依舊不太好的陳野，在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

“小人參精，你還好吧，”姜姜湊近陳野，摸了摸額頭，小聲的問了一下，帶著她特有的軟糯口音，一股淡淡的像剛出爐麵包的奶香味鑽進陳野的鼻子，“臉色還是好差，白得像紙。”

“還是那樣子，”陳野有氣無力地回答，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感覺骨頭縫裡都透著疲憊，“就是暈，想吐的感覺還沒下去。”他看著頭頂慘白的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感覺那光暈都在旋轉。隔壁座位一個小孩尖銳的、持續不斷的哭鬧聲更是像錐子一樣扎進他的太陽穴，讓他頭痛欲裂。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可身體內部那頑固又不知緣由的眩暈感和翻江倒海的噁心感，與心底對蘇蘇病情的深切擔憂如同兩股擰緊的麻繩，死死地絞在一起，讓他感覺從內到外都難受得快要散架。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蘇蘇手背上那根輸液管裡單調的、規律“滴答”掉落的藥液，那畫面彷彿帶著聲音，一下下敲打著他脆弱的神經。恍惚間，蘇蘇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的呼吸聲，像是一根細線鑽進了他的耳朵，將他混亂的思緒猛地拉回昨夜那個荒誕又無比真實的夢境碎片——葉婉婷溫婉包容的笑容，兩人在情慾巔峰抵死纏綿的火熱，還有最後那刻骨銘心，撕裂靈魂的心臟絞痛……以及，葉萱那雙空洞冰冷毫無生氣的眼睛，如同深淵般凝視著他。

黃文文很快回來了，買了熱騰騰的白粥肉包子和幾杯豆漿。她先遞給蘇蘇一杯溫熱的豆漿，插上吸管。蘇蘇沒什麼胃口，只勉強就著吸管小口啜吸了幾口溫潤的液體，就疲憊地搖搖頭，閉上了眼睛。陳野也接過一杯豆漿，小口地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感覺稍微舒服了一點點。

黃文文拿著自己的那份早餐，坐在蘇蘇另一邊一張吱呀作響的塑膠凳子上，姿勢有些彆扭。她一隻手輕輕握著蘇蘇沒有打點滴的那隻依舊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出門的時候她換下了那件引人犯罪的睡裙，套上了一件寬大的白色短T和一條同樣寬鬆的灰色運動褲，素面朝天，平日裡那個活力四射、彷彿能點燃全場的“社交悍匪”氣場消失殆盡，此刻只剩下滿眼的憂慮和一種罕見的小心翼翼的安靜。寬大的領口在她偶爾俯身檢視蘇蘇狀況時，不經意地滑落，洩露出裡面深深的誘人溝壑和飽滿雪白的驚人弧度，她自己卻渾然未覺，心思全在病號身上。

陳靜和黃文文輪流照顧著蘇蘇，用溫毛巾擦拭她額頭的虛汗，不時抬頭看看點滴瓶裡藥液的剩餘量。姜姜則負責盯著蔫蔫的陳野，防止他也暈倒過去。

時間在消毒水那濃烈刺鼻的氣味和輸液管單調到令人心慌的“滴答”聲中，被無限拉長、碾碎。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長明亮的光斑，空氣裡的浮塵在光束中清晰可見。醫院裡的人流如同潮汐，湧動不息，嘈雜的說話聲、小孩尖銳的哭喊聲、推著治療車滾輪碾過地面的噪音……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越來越大聲，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護士過來量了幾次體溫，數字緩慢而艱難地下降：38.5度……38度……每一次微小的降幅都讓圍在蘇蘇身邊的人心頭稍鬆一口氣，但她依舊睡的昏昏沉沉，偶爾會發出一兩聲模糊不清，帶著痛苦意味的囈語，像受傷小貓的嗚咽，揪得人心疼。

陳野感覺胃裡又開始翻江倒海，那股噁心的感覺直衝喉頭，他忍不住乾嘔了一下。他強忍著，掙扎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想去洗手間。然而，剛一站直，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閃爍的金星在視野裡瘋狂炸開，耳朵裡嗡嗡作響，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踉蹌了一下，膝蓋一軟，眼看就要直接栽倒在地。

“小心，”黃文文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小身體，“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跟紙一樣。”她焦急地伸手摸了摸陳野的額頭，入手一片冰涼，並無高熱，“不燙啊……奇怪，醫生早上到底怎麼說的你。真就只是累著了。”她早上忙著照顧蘇蘇，沒太留意陳野的情況。

陳野虛弱地搖搖頭，靠在黃文文身上借力，有氣無力，聲音細若蚊蠅，“不知道……就說可能……可能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他實在不想，也沒有力氣去詳細描述自己那莫名其妙、查不出原因的“頭暈想吐”。

陳靜也立刻看了過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這小人參精，昨天就蔫頭耷腦像霜打的茄子，今天還這樣……真是禍不單行。文文，”她看向黃文文，帶著不容推脫的指令，“你看著他點，別讓他也倒了。我去問問護士，看能不能弄點葡萄糖給他喝。”

黃文文二話不說，半扶半抱地把陳野按回椅子上，“老實坐著，逞什麼能。”她轉身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倒了杯溫水回來，塞到陳野手裡，“喝點熱水，暖暖胃，會舒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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