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溼泥沾鎬牙,村人笑語滿坡窪”—— 挖井的第五天,楓溪鎮的晨霜還沒來得及化,青石板路上結著層薄冰,雞叫頭遍剛過,井裡突然傳來一聲炸響似的喊:“陳先生!挖到溼土了!”
那是下井的趙二柱,聲音裹著井底的潮氣,卻透著股衝勁,連井壁上的霜花似都被震得往下掉。陳建國在院角的硬板床上剛翻了個身,聽見這聲立馬彈起來,粗布褂子往身上一披,釦子都扣錯了兩顆,趿著布鞋就往井邊跑。鞋底子踩在霜地上,“咯吱咯吱” 響,冷意從腳底往上竄,他卻半點沒察覺 —— 到了井邊,他扒著井沿往下望,昏暗中能看見趙二柱舉著鐵鎬揮了揮,鎬頭尖沾著的黑泥亮晶晶的,水珠 “滴答” 砸在井壁的楓木架上,濺起細小的泥星子。
“有溼土就有水!” 張村長的聲音緊跟著從身後冒出來,老頭不知啥時候也跑來了,棉襖領口沾著草屑,皺紋擠成一團,手在棉襖上擦了又擦,還是忍不住直搓,“俺們楓溪這旱情,總算要熬出頭了!” 他說著就要往井裡爬,被旁邊的李大嬸一把拉住:“村長你年紀大,底下黑,讓俺們年輕人來!”
村民們也都被這聲喊醒了,院牆外陸陸續續傳來腳步聲,有的揣著窩窩頭,有的扛著鐵鍁,連平時總找藉口躲懶的狗蛋,都把比他高半頭的鐵鎬扛在肩上,顛顛地跑過來,路過柴垛時還不忘拍了拍鎬頭:“今天俺挖的泥,肯定比昨天多!” 誰都記得,前幾天挖乾土時,這小子總說 “胳膊酸”,挖兩鍬就蹲在旁邊啃紅薯,今兒個卻主動把鎬頭往井邊遞,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可沒挖半個時辰,井裡突然傳來趙二柱發虛的聲音:“不行…… 悶得慌,頭有點暈。” 緊接著,李大嬸也探出頭來,臉白得像井壁的霜,扶著井沿喘粗氣:“底下跟個悶罐子似的,吸口氣都覺得堵得慌。” 陳建國蹲在井邊往下摸,手剛伸進去就覺出不對勁 —— 井底的空氣又潮又滯,連風都透不進去。他皺著眉琢磨片刻,突然往柴房跑:“找長竹竿!再拿塊粗布來!”
柴房裡堆著去年砍的楓木竿,最粗的那根足有丈二長,竿子上還掛著沒剝淨的楓樹皮,毛茸茸的。陳建國扛著竹竿出來,王嬸已經遞過一塊靛藍粗布,邊角磨得發毛,是她家用來曬糧食的舊布。“把布綁在竿頭,” 陳建國指揮著趙二柱,“竹竿往下放,大家輪流拉著來回動,布扇著風,井底就能通通氣了!”
狗蛋第一個舉著手搶:“俺來拉!俺力氣大!” 他攥著竹竿底部,使勁往下拽,可小傢伙胳膊細,拉得慢悠悠的,布在井底扇出的風軟飄飄的。井裡的趙二柱忍不住笑:“狗蛋,你這哪是扇風?跟給俺撓癢癢似的,再用點勁!” 狗蛋一聽急了,臉憋得通紅,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猛地一拉 —— 竹竿沒抓穩,“啪” 地撞在井壁的楓木架上,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嚇得狗蛋手一鬆,竹竿差點滑進井裡。
陳建國趕緊扶住竹竿,笑著揉了揉狗蛋的頭:“別急,咱們找個法子穩住勁。” 他盯著來回晃動的竹竿,突然拍了下手,“咱們唱個歌吧!一句拉一下,跟著調子來,就不會亂了!” 說著就隨口哼起來:“拉一下,往上爬,楓溪的井水就快啦!”
村民們先是愣了愣,接著都跟著唱起來。張村長嗓門粗,唱得最響;王嬸帶著點鄉音,調子拐了個彎;連平時不愛說話的李大嬸,都跟著小聲和。一開始還有人跑調,唱著唱著就齊了,狗蛋跟著調子拉竹竿,一下一下,穩當極了。沒一會兒,井裡就傳來趙二柱的喊聲:“風來了!涼快多了!這下能多挖半時辰!”
日頭升到頭頂時,大家才歇下來。小丫端著個粗瓷碗,顛顛地跑到陳建國面前,碗裡是楓果粥,粥面上飄著幾片切得碎碎的楓果乾,熱氣裹著清甜的香。“叔叔,俺跟王嬸學做的,” 小丫仰著小臉,手還小心翼翼地護著碗邊,“俺試了三次,這次不燙了,你嚐嚐甜不甜?” 陳建國接過碗,指尖觸到碗沿,溫溫的正好。喝一口,楓果的甜混著米粥的糯,還有點淡淡的楓木香,從舌尖暖到心口。
張屠戶也拎著個大鐵鍋過來,鍋裡是臘肉粥。他把鐵鍋放在石頭上,掀開蓋子,油花浮在粥面上,香得人直咽口水。“這臘肉是過年剩下的,俺捨不得吃,” 張屠戶撓撓頭,拿起勺子往大家碗裡分,“大家多喝點,下午好有力氣挖井!” 他切臘肉時特意切得碎,保證每個人的碗裡都能撈著肉粒,李大嬸還往小丫碗裡多盛了一勺:“丫頭長身體,多吃點。”
下午的太陽沒那麼烈了,井深一點點挖到了十丈。趙二柱從井底往上遞溼土,黑泥攥在手裡,一捏就能擠出小水珠,水珠滴在桶裡,“滴答滴答”,像小鼓點。陳建國蹲在井邊,看著村民們忙碌的身影 —— 趙二柱在井下揮鎬,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把粗布衫都浸溼了;狗蛋在上面遞水桶,跑得滿頭大汗,卻沒喊一聲累;小丫幫著遞水,誰渴了就遞過瓢,還不忘提醒 “慢點喝”。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隔著時空的 “外人” 了。他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知道張村長愛喝濃茶,王嬸的針線活最好,狗蛋最饞楓果糕,小丫喜歡撿紅楓葉夾在書裡。正想著,懷裡的懷錶突然輕輕發燙,他趕緊掏出來,錶盤上的霧氣散了些,映出樂樂的畫 —— 畫裡的爸爸穿著藍色的褂子,站在一口井邊,井旁邊畫著幾片紅楓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 “爸爸快回來”,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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