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糧場的青石板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擠得滿滿當當的人把場子圍出個圈。靠後的村民踮著腳往中間瞅，小孩騎在大人肩頭，手裡攥著半塊紅薯；前排有人抱著胳膊，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打量，還有幾個跟趙二柱相熟的藥農，臉上滿是焦急。周小勇叉著腰站在圈子中央，藏青色短褂的領口敞著，露出半截黝黑的脖頸，唾沫星子隨著喊聲濺出來：“趙二柱！你那破藥把俺爹拉得站都站不穩，今天要是拿不出證據，俺就把你這濟世堂的門板拆下來當柴燒！”

他身邊三個鄰鎮漢子也跟著起鬨，最壯的那個搓著粗糙的手掌，眼神兇狠地掃過人群：“敢賣假藥害人，就得付出代價！”

趙二柱攥緊了藥箱的布帶子，指節被勒得發白，往前跨出的步子帶著點顫，聲音卻沒鬆勁：“你別在這兒囂張！俺的藥都是縣城老字號進的，是你爹自己不聽勸！俺們…… 俺們找到證人了！”

話音剛落，人群裡突然擠出個佝僂的身影。賣梨的老漢撩起灰布衣角擦了擦額角的汗，手裡還拎著半筐沒賣完的青梨，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個布包：“俺就是證人！上週三晌午，你爹周老三來俺攤子前買了兩斤凍柿子，俺親眼看見的！”

老漢說著，小心翼翼地開啟布包，裡面躺著個皺巴巴的柿子蒂，蒂上還沾著點幹了的果肉：“當時俺就勸他，‘老哥，吃藥可不能吃生冷’，他倒好，說‘俺自己的身子俺清楚’，轉頭就把柿子揣進懷裡了！這柿子蒂就是他掉在俺攤子底下的，俺想著說不定有用，就收起來了。”

周小勇的臉 “唰” 地紅透，像是被煮熟的蝦子，他跺了跺腳，眼神躲閃著不敢看老漢：“你胡說！俺爹才沒吃柿子！你肯定是被趙二柱收買了！”

“俺活了六十多年，從沒說過瞎話！” 老漢氣得吹鬍子瞪眼，把柿子蒂舉得高高的，“在場的老少爺們看看，這柿子蒂上還有點灰，就是俺攤子前的土！”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像潮水似的湧來。“原來是周老三自己不聽話啊”“難怪吃藥不管用，凍柿子多寒啊”“周小勇這是想訛人呢”…… 張村長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轉著的旱菸杆停了停，臉色沉得像要下雨：“周小勇，證人都拿出證據了，你還想狡辯？你爹亂吃東西加重病情，你不反思，反倒誣告趙二柱，按楓溪鎮的規矩，你得給濟世堂挑三天水，再當著大夥兒的面給趙二柱賠個不是！”

周小勇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眼睛狠狠瞪向人群外。不遠處，那個賣假稻種的遊商正縮著脖子往後退，灰布褂子的下襬被風吹得晃，想趁著亂勁藏進人群。周小勇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是洩了氣，腦袋耷拉下來，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俺錯了…… 俺明天就去挑水，給趙二柱賠不是。”

人群漸漸散去，趙二柱緊繃的身子一下子鬆下來，他激動地拍著陳建國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陳建國晃了晃：“陳先生，真是多虧了你！要是沒你想著找證人，俺這濟世堂今天指定就被拆了！俺以後再也不敢隨便讓病人自己拿藥了。”

陳建國笑著搖頭，伸手拍了拍趙二柱的手背：“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要謝得謝賣梨的大爺，還有願意幫咱們說話的村民。咱們做事情，只要佔著理，就不怕被人訛。”

兩人剛走回濟世堂，陳建國就覺得胸口一陣發燙 —— 是懷錶。他趕緊掏出來，黃銅錶盤上的 “楓火映心” 刻痕泛著紅光，在對面的石灰牆上投出清晰的畫面：楓林場的老井邊落滿了紅楓葉，林慧手裡捧著件深藍色的厚外套，那是陳建國以前在楓林場巡查時常穿的，她輕輕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聲音溫柔得像浸了溫水：“建國，天涼了，我把你這件外套洗乾淨曬透了，放在老井邊的石桌上，你要是回來，記得拿。”

樂樂從林慧身後鑽出來，手裡舉著個紙飛機，飛機翅膀上畫著個金燦燦的小太陽，他湊到鏡頭前，頭髮還是亂糟糟的，額角沾著點墨水：“爸！你看我的紙飛機！我今天折了十個，都能飛到楓樹林那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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