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頭像塊燒紅的烙鐵，懸在楓溪鎮的上空。青石板路被曬得泛出油光，腳剛踩上去就燙得人直縮，連路邊的楓樹葉都蔫了半截，垂著頭像是怕被曬化。陳建國幫趙二柱把最後一簸箕甘草攤在竹蓆上，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砸在曬藥的石板上，“滋” 地一聲就沒了影。他扯著衣襟扇了扇，剛要轉身回濟世堂躲涼，就聽見曬糧場方向傳來吵吵嚷嚷的聲，混著 “畝產三石”“賽過神仙種” 的吆喝，像根細針似的扎進耳朵裡。

“這大晌午的，誰在那兒鬧騰？” 陳建國皺著眉，正好看見劉三叔扛著鋤頭從田埂上過來，草帽歪戴在頭上，手裡還攥著個粗布帕子，擦汗擦得帕子都溼了大半。他趕緊走上前，拉了拉劉三叔的胳膊。

劉三叔停下腳，往曬糧場的方向撇了撇嘴，帕子往脖子上一搭，語氣裡滿是不屑：“還能有誰？鄰鎮來的遊商，揹著個布袋子，說是賣啥‘金穗種’，吹得天花亂墜，說種了能多收三成！俺活了五十多年，就沒見過不用管還能高產的稻種，純屬邪乎！”

陳建國心裡納悶，跟著劉三叔往曬糧場走。還沒到跟前，就聽見一陣唾沫星子橫飛的聲音：“各位老少爺們兒！俺這稻種可是從江南運來的‘金穗種’，那地界的水土養出來的種，撒在地裡不用管，下雨不愁澇，天旱不怕幹，到了秋收，稻子能堆得比你家屋簷還高！”

擠開圍著的村民，陳建國看見個穿藍布褂的漢子站在石碾子上，褂子袖口磨得發毛，褲腳還沾著泥點，手裡舉著個粗布袋子，袋子上用紅漆寫著 “金穗種” 三個字，歪歪扭扭的像爬著的蟲。他說話時頭搖尾巴晃，唾沫星子濺到前排李大嬸的臉上，李大嬸趕緊用袖子擦了擦，卻沒敢躲開 —— 她家男人去年秋收時摔斷了腿，地裡的活兒全靠她一個人，要是真能多收三成，冬天就能給娃添件新棉襖了。

“真能多收三成？” 李大嬸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點猶豫，“俺家那畝地在坡上，往年收的糧只夠吃半年，要是這稻種真管用……”

“嬸子您放心！” 遊商眼睛一亮，趕緊從袋子裡抓出一把稻種，舉得高高的，“您看這稻種，顆粒飽滿，金燦燦的，這都是沾了江南的靈氣！俺跟您保證，種了俺這稻種，保準讓您家糧囤子滿得冒尖！”

村民們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已經開始摸懷裡的銅錢，嘴裡唸叨著 “要是真能高產，花點錢也值”。陳建國見狀，趕緊往前站了一步，伸手擋住了正要掏錢的王二娃：“別信他！”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讓喧鬧的曬糧場靜了一瞬。遊商轉頭瞪著他，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指著陳建國的鼻子：“你懂個啥？俺這稻種可是經過‘仙人點化’的！你個外鄉人，知道啥叫水土？”

“仙人點化？”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突然從人群裡鑽出來，小丫從李大嬸身後探出腦袋，手裡舉著片紅楓葉，葉子上還沾著點泥土，“那仙人咋不幫你把嘴擦乾淨？剛才你唾沫星子都濺到李大嬸臉上了！俺娘說過，吹牛的人會被楓神罰，讓楓葉落進飯碗裡，吃不下飯！”

村民們 “哄” 地一聲笑開了，有人笑得直拍大腿，連劉三叔都忍不住咧著嘴笑：“這小丫頭片子，嘴真甜，還敢說遊商！” 遊商的臉更紅了，像被曬透的楓葉，剛要張嘴爭辯，就見趙二柱扛著藥箱擠了進來，滿頭大汗，藥箱上的銅鎖都晃得叮噹響。

“陳先生說得對！” 趙二柱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洪亮，“俺師父去年進了批新藥，說是治風寒特別管用，還不是試了半個月，確定沒事了才給人用？稻種比藥還金貴，哪能隨便換？萬一不結穗，俺們今年冬天喝西北風啊？”

這時，張村長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手裡轉著旱菸杆，煙鍋裡的煙還冒著細細的菸絲。他往石碾子旁邊一站，村民們頓時安靜下來。“都散了吧，” 張村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真要是好種，俺親自去鄰鎮請他來，先試種半畝，收成好，再全村推廣。別在這兒圍著，晌午太陽毒，曬壞了身子不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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