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到楓樹林盡頭時,最後一縷酡紅還嵌在枝椏間,把頂端的楓葉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底下的葉片卻已漸漸暗下來,像被暮色浸軟的紅綢。天邊的粉紫雲霞慢慢褪成灰藍,只在雲邊留著點淡淡的橘,像誰不小心蹭在宣紙上的顏料。陳建國先把墊在腿上的外套輕輕攏了攏,再彎下腰,手臂先托住小丫的膝彎,另一隻手小心翼翼護住她的後背 —— 小姑娘睡得沉,小腦袋歪在他肩頭時,軟發蹭過他的脖頸,癢得他心頭髮暖,手裡還攥著那片上午擦乾淨的楓葉,葉脈間沾著點沒擦淨的細土,卻被她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像握著什麼稀世珍寶。她的呼吸淺淺的,落在他鎖骨處,帶著點剛吃過的楓果糕的甜香,連鼻息裡都裹著楓樹林的清潤,彷彿連夢裡都浸著這片林子的暖。
陳建國把外套展開,寬大的衣襬剛好裹住小丫小小的身子,袖口處還留著下午曬在楓樹下的溫度,像裹了團曬透的棉絮,把秋夜的涼都擋在了外面。他抱著她起身時,特意放慢了動作,怕驚動懷裡的人,腳步輕得像踩在落楓上,連地上的紅絨毯似的楓葉都沒發出聲響。
往濟世堂走的路是青石板鋪的,晚風已經帶了秋涼,卻不似城裡晚風的燥,風裡裹著楓香和巷口曬透的乾草味,吹在臉上像浸了溫水的布,軟乎乎地擦過皮膚。路邊的楓樹被風吹得輕晃,葉子簌簌響,不是城裡樹葉被汽車尾氣燻過的悶響,是脆生生的、像有人湊在耳邊輕聲說話的動靜 —— 有的葉子落下來,剛好飄在陳建國的肩頭,他都捨不得抖掉,怕吵醒懷裡的小丫。巷口的煤油燈剛點上,昏黃的光從紙罩裡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圈暖融融的光暈,把他和小丫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一起像團揉軟的紅絨,連腳尖都對著同一個方向。陳建國低頭看時,剛好瞧見小丫的睫毛在燈光裡投下的淺淺陰影,像兩把小扇子,蓋在眼瞼上,嘴角還微微翹著,許是還在夢見滿樹林的紅楓葉,夢見下午他教她用楓葉拼 “家” 字的模樣。
“陳先生,抱著小丫回來啦?” 巷口李大嬸家的木門沒關,掛在門楣上的紅燈籠晃了晃,映得院裡的竹篩子都泛著暖光。李大嬸正坐在小板凳上收紅薯幹,手裡攥著竹篩子的木柄,篩子裡的紅薯幹滾出幾顆,她彎腰去撿時,圍裙上的補丁(是用去年的紅楓布縫的)晃了晃,抬頭看見陳建國,眼睛先笑成了月牙。“這丫頭今天沒跟你鬧著要糖吃?上午還跟我念叨,說要讓你帶她去摘楓果呢。”
陳建國腳步又放輕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飛簷下的燕子:“在楓樹林睡著了,許是玩了一下午,累著了。” 他說話時,小丫的頭又往他懷裡蹭了蹭,小手動了動,攥楓葉的力道卻沒松。
李大嬸擦了擦手上的灰(是曬紅薯幹沾的細土),從旁邊的竹籃裡抓了把紅薯幹遞過來 —— 紅薯幹是深琥珀色的,上面還留著曬出的糖霜,指尖捏著都覺得黏手,帶著剛曬透的甜香。“剛曬好的,甜得很,你拿著,等小丫醒了給她當零嘴。這丫頭可憐,沒爹沒孃的,以前見了人就躲,跟著你倒有了幾分活氣,上次還跟我學縫荷包,說要給你做個裝楓葉的。”
陳建國伸手去接時,指尖先觸到竹籃的竹篾紋路,帶著日曬後的溫,比城裡超市冷硬的塑膠袋暖多了。他把紅薯幹揣進懷裡,剛好貼在胸口,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那點甜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他想起以前在城裡的單元樓,對門住了五年都不知道姓啥,上次他發燒在家躺了兩天,門口的垃圾放了三天都沒人管,更別說這樣主動遞紅薯乾的熱乎勁了。“謝謝您,李大嬸,總讓您惦記著。” 他說這話時,嘴角忍不住往上揚,是在城裡很少有的、踏實的笑。
走到濟世堂門口時,先聞到的是混著楓香的藥味 —— 趙二柱正蹲在臺階上劈柴,斧頭剛劈在楓木上,“咚” 的一聲,木屑帶著新鮮的楓香濺起來,有的落在他的粗布褲腿上,他都沒顧上拍。看見陳建國抱著小丫,趙二柱手還沒放下斧頭就先站了起來,手裡的斧頭往旁邊一靠,斧刃上的光晃了晃,卻沒半點嚇人的模樣,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咋抱著回來的?這丫頭沒鬧?我還以為她得纏著你講故事呢。”
“睡著了,別吵醒她。” 陳建國輕輕推開門,屋裡的藥櫃泛著老木頭的光,他熟門熟路地往裡屋走 —— 那張小床是趙二柱上週特意給小丫騰出來的,床板上鋪了層曬乾的楓樹葉,軟乎乎的,比城裡樂樂的彈簧床還舒服。他把小丫輕輕放在床上,先幫她把攥著楓葉的手攏在被子裡,再拉過薄被蓋到她的胸口,最後把那片她攥了一下午的楓葉放在枕頭邊,怕她醒了找不見。做完這一切,他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連門都沒敢關嚴,留了道縫看著屋裡的動靜。
趙二柱已經端了碗溫水過來,碗是粗瓷的,邊緣有點磕破,卻洗得鋥亮,溫水在碗裡晃了晃,映出屋頂的木樑。“給,喝點暖暖身子,晚上風涼。” 他把碗遞過來時,指節上還沾著點木屑,“今天看你倆在楓樹林待了一下午,頭湊在一塊兒不知道聊啥,我看小丫回來時,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比上次見了楓果還高興。”
陳建國接過碗,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往下滑,暖得連胃裡都舒服。他想起下午在楓樹下,小丫仰著頭問 “咱仨算不算家人” 時的模樣 ——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楓樹林的星星,連睫毛上都沾著夕陽的光,問完還緊張地摳著楓葉的紋路,生怕他說 “不算”。想到這兒,他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聲音也輕了些:“她問我,咱仨算不算家人。”
趙二柱愣了一下,手裡的斧頭頓了頓,隨即笑了,撓了撓頭,耳尖都有點紅:“這丫頭,倒實誠。那你咋說的?沒嚇著她吧?”
“我說,家人就是影子疊在一起,心也貼在一起。” 陳建國往屋裡的門縫看了一眼,小丫還睡得沉,被子都沒動。“以前在城裡,我總覺得家是多大的房子,是戶口本上的名字,是每月要還的房貸,可到這兒才知道,家不是這些 —— 是有人惦記你冷,給你遞碗溫水;是有人怕你餓,給你留著南瓜粥;是有人願意跟你待在一塊兒,把你的影子疊進他的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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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進度比較慢熱哈,後面會越來越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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