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聽雨軒”門扉合攏的瞬間,“金波閣”那扇雕花繁複的紫檀木門無聲地推開一線。
宋麟的目光便越過三層圍欄的繁複雕花空隙,穿過下方兩層攢動的人影與氤氳的煙火氣,如同被精準校準的弓弩,牢牢鎖定了樓下二樓“聽雨軒”那扇半開的軒窗之內。那目光專注得如同凝固的時光。
侍女魚貫而入,將莫錦瑟點的心心念唸的點心一一布上。莫錦瑟幾乎在李海退出去的第一時間便伸出微涼卻帶著急切的纖指,摸索著拿起一枚白玉般瑩潤的小銀匙。她沒要旁人幫忙,只循著濃郁甜香,笨拙卻準確地在那碗剛端上、猶冒著嫋嫋白氣的纏絲蜜餞藕粉羹中舀了滿滿一勺。
溫熱的羹體柔滑如絲,裹挾著清甜濃郁的藕粉香和蜜餞的酸甜,剛一沾唇,她便滿足地眯起了眼睛。蒼白的臉頰因這一刻的滿足而暈開兩小片極其淺淡、卻生動異常的粉霞。腮幫子因用力咀嚼而微微鼓起,纖細的身體都彷彿因這口甘甜而放鬆下來。那姿態全然褪去了將軍府大小姐的矜持,如同貪嘴的稚童,毫不設防。
宋麟深陷在窗邊光影裡的唇角,在莫錦瑟那鼓著腮幫子、努力和一塊太過軟糯的藕粉團較勁的神情落入眼底的瞬間,無聲無息地向上勾起一道極其細微、卻蘊著無限暖意的弧度。冷冽若雪原的眸光深處,幾乎要漾出化開堅冰的春水來。那目光黏在她身上,彷彿在彌補這漫長時日隔絕的距離,貪婪地攫取著這難得一見的、帶著鮮活生氣的剪影。
坐在對面圈椅中靜靜品著“梨花雪”的皇甫洵,將宋麟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他放下杯盞,指腹摩挲著溫潤的冰裂紋瓷壁,聲音如沉水般平穩,不疾不徐:“姑母前些日子放出的那陣風……看來是刮錯了方向。”他的目光掃過樓下窗內那張雖蒼白卻寫滿了滿足感的臉,“莫大小姐這般模樣……倒像是全然將那些‘廢物草包’的流言蜚語……做了耳旁的風。該吃吃,該喝喝,半點也未耽擱了她品佳餚的興致。這般……心寬,倒也是異數。”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宋麟視線未曾移開分毫,端起手邊的青瓷盞,飲了一口溫酒。酒液滑入喉中,帶來微灼的暖意。他聲音也沾了酒氣,低沉中裹挾著薄霜:“世人唾沫,何嘗能汙她分毫?草包之名……也不過是……”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最終吐出幾個字,“……她懶得掀開的一塊遮雨布罷了。”語氣裡充滿了保護的意味和對那流言的不屑。
皇甫洵輕輕一笑,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哦?這遮雨布可是姑母親手給她披上的。‘病得花容失色’、‘被幾句話駭得魂飛魄散’……”他微微向前傾身,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宋麟的側臉,“姑母說她不過是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炸了毛、想齜牙的小野貓……拔了根成管事這樣的刺,也只堪堪撓破點油皮。可你看她今日……”他下巴微抬,點了點樓下正因搶了莫北辰手中一塊糕點而笑得眉眼彎彎、如同春光乍洩的莫錦瑟,“……這模樣,倒像是爪子早已磨利了尖牙的小母虎,臥在自家窩裡,安逸地曬著太陽,甚至……還有心思逗弄逗弄她家那隻傻小子?”
他頓了頓,看著莫錦瑟用指尖捻起一點酥皮碎屑,壞笑著往氣鼓鼓的莫北辰鼻尖上點了一下,少年人佯怒地跳開,惹得莫錦瑟咯咯輕笑出聲。那銀鈴般的笑聲似乎穿透了樓宇的阻隔,細微地飄了上來。
“小野貓?”宋麟失笑,胸腔震出極低沉的共鳴,眉梢眼角那抹平日裡刻意籠罩的寒涼疏離在這一刻如春冰般消融,“王爺這形容……有趣。”他看著樓下那帶著頑劣笑意、如小太陽般鮮活溫暖的女子,深眸中不自覺流淌出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她倒是像……春日裡,那……折了花枝逗弄蝴蝶的小淘氣。”語氣裡充滿了寵溺和愛意。
皇甫洵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話鋒陡轉,切入更為敏感的地帶:“倒是她那位大哥……中書令莫元昭……”他把玩著手中酒杯,“今日在宣政殿上,那可真是……鋒銳盡出。林文瑞的案子被他翻了個底掉,雷霆處置!轉身更是直撲周甕那張血盆大口……”他語氣帶上了一絲玩味和深意,“被當眾按了回來,罰俸思過……這份挫敗……倒是一點也沒耽誤他此刻陪弟妹出來散心吃喝的雅興。”他抬眼,目光如針,直視宋麟,“莫家人的心……莫非真是鐵打的?還是……裝的?”
宋麟捏著酒杯的修長指節微微一頓,指腹在金線纏繞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目光依舊停在樓下那隻慵懶又帶著點小狡猾的“小虎”身上,語氣卻陡然沉凝,如寒鴉掠過寒枝:“王爺言下之意是?”聲音裡的溫度驟降了幾分,帶著洞悉的銳利。
皇甫洵尚未回答。樓下,一道突兀的身影陡然闖入金波閣二人俯視的視窗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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