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那本《織造秘要》,李青禾踏著暮色回到東塘工坊。那冊子在她懷中,彷彿帶著女紅坊倉房裡未散的黴味與石灰的澀氣,更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名為“知識”的分量。她並未立刻去翻閱那本記載著“秘要”的冊子,而是將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剛剛見識到的、那簡單卻有效的石灰陶缸防黴法上。
翌日,天剛矇矇亮,她便召集工坊眾人,尤其是負責倉儲管理的王寡婦等人,將女紅坊棉垛黴變之事與那石灰陶缸儲棉之法,細細道來。
“……棉花最懼潮溼悶熱,以往我等堆放,雖也注意通風,然遇連綿陰雨,依舊難免風險。此法以陶缸密封,石灰吸潮,可謂防患於未然。”李青禾嘶啞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甚至找來紙筆,粗糙地畫出了陶缸內石灰與棉花層層相隔的示意圖。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皆覺此法大妙。王寡婦更是眼前一亮,她掌管工坊物料出入,深知棉花黴變損失之大,若有此法,日後倉儲便安心多了。
“娘子此法甚好!我這就去聯絡窯廠,訂製一批大陶缸,再去採買生石灰!”王寡婦性子急,說著就要轉身去辦。
“且慢。”李青禾叫住了她,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不止我們工坊要用。你且去多聯絡幾家窯廠,估算數量。再將此法,告知村裡所有儲棉、種棉的人家,乃至……鄰近村落,若有願學者,皆可來觀摹,此法並非秘密,無須藏私。”
此言一齣,眾人皆是一愣。王寡婦更是愕然張大了嘴,以為自己聽錯了。
“娘子!”王寡婦猛地拔高了聲音,臉上寫滿了不解與急切,“這……這可是從官家工坊學來的好法子!咱們自己用著,日後收儲棉花,品質定然遠超別家,這便是獨一份的優勢!若是都傳了出去,家家都能防黴,咱們……咱們還如何靠這個得利?這秘法,合該獨享,方能發財啊!”
“是啊娘子,”旁邊也有婦人附和,“好容易得來的竅門,怎能白白教給別人?”
院內一時議論紛紛,大多對李青禾這“公器私授”的決定感到不解甚至反對。這年月,誰家有個獨門手藝、秘方,不是死死捂著,當作傳家寶、聚寶盆?哪有主動往外推的道理?
李青禾靜靜地聽著眾人的反對,深陷的眼窩裡並無波瀾。待議論聲稍歇,她才嘶啞開口,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獨享秘法,或可一時得利。”她目光掃過王寡婦那急切的臉,又看向院外那片廣闊的田野,“然,若只有我東塘工坊棉花不黴,別家棉花盡毀,來年棉種短缺,棉價必然飛漲,波動巨大。我工坊雖有些許存貨,又能織多少布?能安穩幾時?”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緩,卻字字敲在眾人心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周遭鄉里因棉黴而窮困,購買力下降,我等織出的布匹、製出的香膏,又能賣給誰去?橋市又如何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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