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指尖還沾著丹墀金磚的微溫。
她沒回相府,也沒去欽天監衙門,只轉身下了奉天殿西階,素裙下襬掃過青石引路,左踝那道雙魚痕在日光下泛出極淡的青灰,像一道剛結痂的舊傷。知白與陸沉一前一後跟著,沒問去哪,也沒說話。三人腳步不快,卻沒停,穿過宮牆夾道時,風從東邊來,捲起她袖口一點草藥碎末,苦參根的澀氣混著地宮冰甕帶出的涼意,還沒散盡。
城門開得早。守卒認得玄鐵鐲,也認得她左腕空處那圈淺白印子——上個月欽天監觀星臺塌了半形,是她親手用銀針引線、麻繩捆木,帶著七名協理搭的臨時觀星架。沒人攔,也沒人行禮,只默默讓開一條道。
出城三里,土路變窄,兩旁麥田剛返青,田埂上野薺菜頂著細白花。再走半里,麥田盡頭露出一片松林,林間青石小徑蜿蜒向上,盡頭立著一座低矮石碑,碑面被苔蘚蓋了大半,只餘“沈氏”二字露在外頭。
祖墳到了。
墳前新土未乾,是昨夜陸沉帶人翻的。三座主墳並排,中間那座最大,碑上無字,只刻一道淺淺槍痕,斜劈而下,深半寸,直入石底。左右兩座稍小,左碑刻“沈公諱遠”,右碑刻“沈母諱氏”,字跡工整,墨色新潤,像是今早才描的。
陸沉解下背上長槍,槍桿烏沉,槍尖未開刃,但寒光壓得住人眼。他沒說話,只將槍橫在膝上,右手拇指抹過槍脊,指腹蹭掉一點浮灰。知白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卷粗紙,紙頁泛黃,邊角毛糙,是昨夜抄的《沈家槍譜》手稿,共三十六式,每式配圖,圖旁註小字,全是北狄古篆。
沈知微沒接紙,只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針尖細亮,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她便蘸了蘸槍譜末頁邊角一處墨漬——那墨色偏褐,不似尋常松煙墨,倒像摻了陳年藥汁。針尖觸墨即泛青,她垂眸看著,低聲道:“不是墨,是藥引。”
話音落,她撕下譜末一頁,紙薄如蟬翼,上面只畫了一式“回馬槍”的起手式,旁註三行小字。她將紙揉成團,丟進隨身水囊,晃了晃,清水立刻泛起一層淡青。她擰開囊口,倒出半盞,遞給站在墳前的少年。
那少年十七八歲,穿粗布短褐,肩窄背薄,手心全是繭,正攥著一支竹槍,槍桿被汗浸得發黑。他接過水盞,仰頭飲盡,喉結上下一滾,肩膀忽地鬆了半分,呼吸沉下去,握槍的手穩住了。
陸沉抬眼,見他腳跟微微內扣,馬步虛浮,便起身,單膝點地,左手扶住少年左肘,右手按住他後腰,往下一壓:“沉肘,不是塌肩;擰腰,不是扭胯。”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像鈍刀刮過青石。
知白沒動,只蹲在原地,指尖沾了點溼泥,在墳前新翻的黑土上劃出八字:“扎馬·沉肘·擰腰”。他唇不動,喉頭卻隨筆畫輕顫,每寫一字,喉結便微跳一下。陸沉目光掃過那八字,頓了頓,又扶正少年手腕角度,讓他五指張開,虎口對準槍桿弧度。
沈知微退後半步,袖口垂落,遮住左腕玄鐵鐲。她沒看招式,只盯著少年額角——汗珠滑下來,沒滴落,懸在鬢邊,將墜未墜。她忽然抬手,又取一根銀針,刺破自己食指指腹,血珠滲出,她將針尖點在少年耳後寸許處,輕輕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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