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到養心殿。冰冷的殿宇,檀香也壓不住瀰漫在空氣裡的疲憊與空茫。他揮退了侍奉的宮人,獨自枯坐在御案後,延禧宮那青紫孱弱的嬰兒面容與產房裡絕望的氣息卻總在眼前揮之不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煩躁如野草滋生。他批了兩本摺子,筆下的字跡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戾氣,索性擲了筆。
夜色漸深,宮燈次第燃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驅使他起身。沒有帶多少人,只讓蘇培盛提著一盞昏暗的宮燈,腳步無聲地轉向了那座被他改造成牢籠的偏僻殿宇——甄嬛的圍房。
殿內燭光被刻意調得闇昧朦朧,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窺探。空氣裡浮動著名貴的安神薰香,意圖遮掩所有真實的氣味與聲音。穩婆和幾個負責“照料”的宮女見到皇帝深夜親臨,惶恐地跪伏在地,頭垂得極低,大氣不敢出。
皇帝目光冷淡地掃過她們,並未停留,徑直走向內室。榻上,甄嬛安靜地躺著,臉色是失血過多的灰敗,嘴唇乾裂,深陷的眼窩襯得那酷似宛宛的輪廓愈發脆弱也愈發…失真。生產帶來的虛耗讓她本就清瘦的身體彷彿只剩下了一層薄薄的皮囊裹著骨頭,完全失去了往昔被他逼著模仿宛宛時那刻意保持的、帶著豐腴活力的假象。
他的視線落在她枕邊那個小小的襁褓上。裡面的嬰兒,與永壽宮那個病弱的皇子截然不同,正蹬著皺巴巴的小腿,閉著眼,喉嚨裡發出響亮甚至有些聒噪的啼哭聲,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那聲音在寂靜壓抑的圍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皇帝的目光驟然凝住了。他看著那個啼哭不止、活力十足的女嬰,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個荒謬又極其強烈的念頭猛然炸開:當年……如果他和宛宛的孩子也能這樣健康地活下來,也能這樣響亮地啼哭該多好……
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的溫情混雜著濃烈至極的遺憾與怨恨,瞬間湧了上來,幾乎沖垮了他素來引以為傲的理智堤壩。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朝著那揮舞的小手探去——彷彿想抓住那個從未存在的幻夢。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嬰兒溫熱的皮膚剎那,他猛地清醒過來!目光銳利地轉向床榻上的甄嬛。
只見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曾經顧盼生輝,也曾盛滿情意,更曾承載過憤怒與絕望,而此刻,卻只剩下了一片死水般的空茫與枯寂。沒有因為他的到來有任何波瀾,沒有因為他凝視她們的孩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無邊無際、滲入骨髓的疲倦和麻木。那張臉,雖然憔悴得脫了形,骨相輪廓仍在,卻再無半分能喚起他對宛宛思念的“神韻”。它像一張被揉皺又試圖展開的劣質畫皮,上面佈滿了痛苦與折辱的刻痕,連帶著最後一點象徵價值也喪失了。
贗品!
這麼多天的相處,甄嬛看出了皇帝的想法,她只想笑。
皇帝的“恩寵”令人作嘔,身下華麗冰冷的錦緞貼著皮膚,那觸感熟悉得令她作嘔。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
門外輕微的響動,是老嬤嬤們端著托盤進來。那腳步聲像冰冷的蛇,蜿蜒鑽進她的耳朵。甄嬛閉著眼,卻清晰地“聽”到那些動作:溫熱的溼巾帶著濃重的香粉氣覆上她的臉頰,粗糙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開始在她臉上塗抹、描畫。粉膏一層層堆疊,試圖遮掩她蒼白的氣色和深陷的眼窩;尖銳的筆尖勾勒著眉峰唇線,一絲不苟地臨摹著另一個女人——宛宛——被定格在畫像或帝王記憶中永不褪色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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