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用罷午膳,聞燈、聞燭又跑去山上砍了些柴火,堆在灶房中碼得整整齊齊,如小山一般。諸事完畢,聞燈、聞燭就要告辭回城,善禾喊住聞燈,道:“聞燈,勞你回去告訴你家坊主,就說我選第二條。”
聞燈一笑:“好,我記下了。”他跳上車板,回頭道:“我雖聽不懂什麼第一條、第二條,但來時聽坊主與妙兒姑娘說過一嘴,說依薛姑娘的性子必定選第二條的。現下看來姑娘與坊主真真是一樣的心。”
善禾聞言,只輕輕嗯一聲。
送走聞燈、聞燭後,善禾與晴月方回了寢居。二人各站一頭,一人捏住衾被的兩角,將被褥抖落得平整了,才鋪回床上。鋪床理被完畢,又將那幅雙繡花卉草蟲的蔥綠色紗帳套好,解了銀鉤,放下帳幔,以免晚上睡時帳裡蚊蟲擾眠。
暮色四合,灶房煙囪中冒出一線炊煙,嫋嫋昇天。因食材有限,晚膳就是一鍋清粥,配一碟醃筍、一碗燒莧菜。二人把晚膳搬到院裡石桌上,彼時夜風陣陣,山鳥清啼,遠處千峰百嶂青浩浩佇立,善禾與晴月收回目光,但聽門前溪水潺潺,且望山間殘陽如血,心也靜沉下來,只覺萬事靜好、來日可盼。
翌日清早,善禾與晴月收拾妥當,各挎一隻竹籃,並肩攜手往附近莊子上去。回來時,籃裡添了萵筍、豆腐,還有一碗糯米蒸蓮肉,兩枚豬肚,一壺清酒。
晴月笑道:“這是我阿孃舊日常做的。先把豬肚洗磨乾淨了,再把糯米蓮肉灌進去,放鍋裡煮得糜爛*,配著點兒清酒最是美味。”
二人一路商議著午飯,言笑晏晏,緩步歸家。行至門前時,卻見木門大敞,院內拴著幾匹馬,顯見是有人闖入。
與晴月對視一眼,善禾心頭一沉,忙提裙快步入院,只見正房門前背對著立了兩條人影。聽見足音,他們齊齊轉過身來,赫然是成敏與成安!
善禾踉蹌著退後半步,尚未站穩,門廊內已踱出一傲岸身姿。梁鄴一身銀灰錦緞常服,斂眉沉眸邁步而出。當下他掀了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將目光直直釘到善禾身上。
他先是將通身荊釵布裙、作農婦妝扮的善禾上上下下打量一遭,掃過她沾了泥點子的裙裾、臂彎裡挎著的竹籃,不由得冷嗤出聲。他慢慢眯了眼,面色陰鷙,心頭更是沉鬱至極。自成敏探得善禾蹤跡,他立刻尋了藉口,擺脫船上眾人,近乎一刻不停地奔襲至此。可到了這兒,見到了善禾,見到了善禾住的屋子,他忽而覺得自己這兩日為尋她而生的煩悶焦躁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這個私房走野的女人,寧可戲耍他與阿邵,把他兄弟二人玩弄於鼓掌,也要自甘下賤,巴巴兒地跟著那個姓米的住到這腌臢破屋裡來!
他知道那個米小小,丹霞畫坊的掌櫃,精明市儈,祖上皆是做字畫生意的。米家世代商賈,最為低賤。而況那米小小的模樣、人品、才幹、身份地位,哪一樣比得上他與阿邵萬一?更可笑者,那米小小早有家室,膝下已有一兒一女,外界都傳他畏妻如虎,成婚九載,後宅只有一妻,是密州有名的懼妻軟骨頭。偏偏薛善禾為著這樣一個男人,竟不惜自毀名節,夤夜登他的船,住的還是此人妻子奶母的舊居!當真是連點臉面都不要了,薛善禾,你究竟是瞎了眼還是昏了頭!
越想越氣,越氣越想。梁鄴繃著唇線,額頭青筋畢現。他死死盯住善禾,忽而竟嗤地一聲笑開,是嘲善禾,亦是嘲他自己。他切齒道:“薛善禾,你能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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