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有史以來最難下筆的一篇影評。不是因為電影不好，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好，好到讓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走出放映廳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抽了整整三根菸。旁邊的同行問他怎麼了，他說沒怎麼，就是腦子還沒轉過來。其實不是腦子沒轉過來，是還沒從那片混沌初開的世界裡走出來。
《盤古開天》。這四個字在電影開始之前，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神話傳說，一個我們從小就聽過、但從沒當真過的故事。但在今晚之後，它不一樣了。
陳凱歌導演用兩年時間，陳誠用他那個堪稱變態的魅影數字基地，把那個我們只在課本上見過、只在口口相傳中聽過的世界，生生砸在了我們面前。
混沌初開的那一幕，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他之前想過這部電影會是什麼樣子——特效堆砌，大場面，轟隆隆炸一通，然後盤古往那兒一站，肌肉虯結，青筋暴起，吼一嗓子，天地就開了。好萊塢不都是這麼拍神話片的嗎？
但陳凱歌沒這麼拍。
混沌初開的那一瞬，銀幕上什麼都沒有。純粹的黑暗，沒有一絲光，沒有一點聲音。那種黑暗不是電影院熄燈後的那種暗，是一種有質感的、濃稠的、彷彿能用手觸控到的黑。像宇宙還沒有誕生之前的樣子。
然後，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微光。那點光太微弱了，微弱到像是風一吹就會滅。但它沒有滅。它在黑暗中慢慢變大，慢慢擴散，像一顆種子在泥土裡破殼、發芽、生長。光線從銀幕中央向四周蔓延，速度不快不慢，剛好讓你的心跟著它一起膨脹。
光擴散到整個銀幕的時候，他們看見了盤古。不是站在那裡的盤古，是蜷縮在那裡的盤古。他在混沌中沉睡，身體蜷成一個圓，像個未出生的嬰兒。他的呼吸很慢，慢到你能數清楚兩次呼吸之間的間隔。每一次呼氣，混沌就散開一點；每一次吸氣，混沌又聚攏一點。他在呼吸之間，與這片混沌共存了不知多少萬年。
然後他醒了。
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周黎明的後背汗毛豎了起來。那不是人的眼睛，太古老了，太深邃了，像藏著整個宇宙。他看著那片混沌，看了很久，然後站了起來。
開天闢地的過程，陳凱歌處理得極其剋制。沒有怒吼，沒有爆炸，沒有想象中那種天崩地裂的浩大聲勢。盤古只是站起來，頭頂天，腳踏地。天一日高一丈，地一日厚一丈，他一日長一丈。鏡頭拉遠，他的身影在蒼茫天地間越來越高大，越來越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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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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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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