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黎明,陳平才在遠離官道、被小瀑布遮得嚴嚴實實的隱秘山洞裡停下腳步。
山洞裡又潮又冷,卻沒有流雲宗的條條框框,沒有那雙時刻盯著他的眼睛,更沒有能將他拖進萬劫不復的百年陰謀 —— 這裡只有自由。
陳平緩緩走到瀑布匯成的冰冷潭邊,望著水裡倒影那張滿是褶皺、藏著謙卑與麻木的 “陳平” 的臉,靜立了許久。
隨後,陳平緩緩褪去身上那套被汗水泥土浸得硬如甲冑的灰色僕役服,將這身陪了自己數年、也護了自己數年的 “外殼” 疊得整齊,放在一塊乾淨的岩石上。接著,他赤著乾枯瘦削卻藏著磅礴生機的身子,一步一步走進冰冷的潭水。
刺骨寒意瞬間裹住他,他卻像沒知覺一般。他攥著粗糙的砂石反覆擦拭身體 —— 要洗去的不只是身上沾的黑瘴林塵土,更是這幾年做 “雜役老僕” 時,滲進骨子裡的 “卑微” 與 “順從”。
當他從潭水中重新走出來時,他的身體依舊乾瘦,但那股屬於“陳平”的、根深蒂固的“僕役”之氣,卻已被這冰冷的潭水洗得乾乾淨淨。
陳平在山洞裡用柴生起一小堆無煙火,從行囊裡拿出早備好的易容藥膏瓦罐。沒急著塗,先取出一面巴掌大、鏡面已模糊的銅鏡,固定在巖壁上。
陳平望著鏡中自己蒼老的臉,而後開始 “改面”。
指尖蘸取墨玉菇磨成的墨色粉末,均勻抹在臉、脖頸和雙手上 —— 原本因常年不見天日而泛著病態蒼白的皮膚,慢慢變成常年跑江湖的行腳商特有的、飽經風霜的古銅色。接著,陳平捏著根細木籤,蘸了鬼面藤汁液熬成的微腐黏稠液體,閉上眼,在左眉到嘴角間精準劃下道猙獰 “傷疤”。皮膚傳來螞蟻啃噬似的細癢刺痛,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最後,他用野花花粉調的油膏,在額角和手背上點了幾顆不起眼的中年斑。
做完這些,陳平才抬眼再看鏡中 —— 鏡裡是個全然陌生的 “他”。
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身材不算壯實,卻站得挺拔如松。古銅色的臉上透著股韌勁,藏著被生活磨出來的底層人特有的滄桑與冷硬;左眉到嘴角的刀疤猙獰,又添了三分生人勿近的悍氣。那雙眼睛不再渾濁,也沒了謙卑 —— 那是狼的眼,冷靜、幽深,藏著對這世道最徹底的警惕。
“陳平…… 死了。” 他對著鏡中陌生人,用自己都覺陌生的沙啞嗓音緩緩開口。
“從今天起,世上再無雜役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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