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苗寨的山風在吊腳樓外嗚咽,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心事。阿彎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桌上還擺著白天繡了一半的苗繡,針腳細密的蝴蝶翅膀上,落了一滴未乾的淚水,暈染開淺淺的水漬。她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遍遍摩挲著龍阿婆交還給她的《瞬逝玄秘錄》,封面的古字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就像楚猛藏在心底的深情,明明真切可感,卻又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這一夜,阿彎的房門始終沒有關嚴,門縫裡漏出的月光,直到天快亮時才漸漸淡去。
第二天天不亮,寨子裡的公雞還沒來得及啼叫,楚猛就悄悄起了床。他特意輕手輕腳地收拾行李,生怕吵醒熟睡的阿彎和龍阿婆。可當他推開客房門,堂屋的火光卻讓他腳步一頓——阿彎正坐在火塘邊,身上披著龍阿婆的靛藍色苗布披肩,手裡拿著一根撥火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塘裡的炭火。
火光照亮了她的臉龐,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眼下的青黑更是藏不住的疲憊,顯然是一整夜都沒有閤眼。她面前的竹桌上,擺著幾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旁邊還有一個竹籃,裡面碼著整齊的熟雞蛋和一罐炒花生,油香混著炭火的暖意,在清晨的堂屋裡瀰漫開來。聽到腳步聲,阿彎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雀躍,只剩下一種平靜的沉寂,像山澗深潭,看不出情緒起伏。
“你醒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鎮定,“我去把東西搬到車上,糯米飯是剛蒸的,用桐葉包著,能保溫到中午。臘肉是阿婆燻了半年的,你忙起來沒時間做飯,切片蒸一蒸就能吃。”她說著站起身,拿起竹桌上的油紙包,腳步有些輕飄地往門外走。楚猛看著她的背影,才發現她連鞋都沒穿好,一雙繡著纏枝蓮的苗家布鞋,鞋跟鬆鬆垮垮地掛在腳邊。
“我來吧。”楚猛快步上前,想接過她手裡的東西,指尖觸到油紙包的瞬間,卻被阿彎輕輕避開了。她搖搖頭,徑直走到汽車旁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小心翼翼地將糯米飯和臘肉放在座位底下,又從竹籃裡拿出熟雞蛋,一個個排在扶手箱上,最後把裝著炒花生的布袋子掛在座椅靠背上,調整了好幾次位置,確保不會掉下來。
楚猛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細緻入微的動作,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怎麼也說不出口。他知道阿彎的性子,看似溫順,骨子裡卻比誰都倔強,她此刻的平靜,不過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心底。火塘邊的龍阿婆不知何時也醒了,拄著柺杖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心疼,卻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出聲打擾。
“都放好了。”阿彎關上車門,轉過身看著楚猛,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邊角,那是她小時候緊張時就會有的習慣。楚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才發現清晨的露水已經打溼了她的袖口,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他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想披在她身上,卻被阿彎側身躲開。
“不用,寨子裡不冷。”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疏離。楚猛的手僵在半空,外套滑落下來,搭在胳膊上,心口像是被這清晨的寒風刺透,涼得發疼。他張了張嘴,醞釀了許久,才擠出一句滿懷歉意的話:“阿彎,我走了,學校還有急事。下次有時間,我一定再來看你和阿婆。”
阿彎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重新坐回火塘邊的竹椅上,拿起那根撥火棍,機械地撥弄著炭火。火苗被她撥得“噼啪”作響,火星子濺起來,落在她的褲腳邊,她也渾然不覺。楚猛看著她失神的模樣,知道再多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朝門口的龍阿婆點了點頭,說了句“保重”,便轉身坐上了駕駛座。
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楚猛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後視鏡裡,阿彎的身影始終一動不動地坐在火塘邊,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他狠了狠心,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吊腳樓前的空地,朝著寨口的方向開去。苗寨的石板路在清晨的薄霧中泛著冷光,路邊的楓樹葉子上還掛著露珠,被車燈照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鑽。
車子行到寨子盡頭的轉角處,楚猛下意識地踩了剎車,透過後視鏡往後看——阿彎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捂著臉,單薄的肩膀在晨風中劇烈地抽搐著,像被狂風摧殘的蘆葦。她沒有哭出聲,可那壓抑的顫抖,卻比任何哭聲都更讓楚猛心碎。他的手指懸在喇叭按鈕上,想鳴笛示意,最終卻只是用力攥緊了拳頭,猛地踩下油門,車子轉過轉角,將那個瘦弱的身影徹底甩在了後視鏡裡。
駛出苗寨後,山路漸漸寬闊起來,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路面上,驅散了些許寒意。楚猛開啟車窗,山間的清風湧進來,帶著楓樹葉的清香,卻怎麼也吹不散他心頭的鬱結。他抬手抹了把臉,試圖平復翻湧的情緒,腦海裡交替閃過阿彎哭泣的肩膀和龍阿婆期盼的眼神,這些畫面像亂麻一樣纏繞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車子在山路上行駛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縣城的輪廓。青灰色的城牆在陽光下格外醒目,路邊的商鋪漸漸多了起來,早起的攤販已經支起了攤位,吆喝聲此起彼伏,充滿了人間煙火氣。楚猛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下意識地打了個轉向,朝著縣城老街的方向開去——那裡有一家名為“玲繡閣”的服裝店,是玲姐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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