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猛看著阿彎,溫和的笑,心裡卻是沉甸甸的,要是自己沒有靈調局的官職多好,要是自己沒有仇人多好!
汽車的輪胎碾過湘南邊境的碎石路,車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染得酡紅,一片片打著旋兒落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刮器輕輕掃開,像極了楚猛此刻紛亂的心緒。他側頭看了眼身邊的阿彎,女孩正對著手機螢幕上的苗繡圖樣出神,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纖長的手指上,映得指甲蓋泛著健康的粉暈。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楚猛喉間溢位,在車廂裡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
阿彎似乎察覺到什麼,抬頭朝他笑了笑,眼底盛著純粹的暖意:“怎麼了?”她邊說邊從揹包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是剛烤好的糯米餈粑,遞到楚猛嘴邊,“嚐嚐,早上特意給你裝的,還是熱的。”
楚猛偏頭咬下一塊,糯米的軟糯混著黃豆粉的香甜在舌尖散開,可他卻沒嚐出往日的滋味。餈粑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見到阿彎的場景——也是這樣一個的一個天氣,他去黔州苗寨找龍阿婆解蠱,撞見了那個抱著藥筐、渾身沾著泥點的小姑娘。十四歲的阿彎扎著兩條粗辮子,辮梢繫著紅繩,見他這個“外人”闖進來,立刻把藥筐擋在身後,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問:“你是誰?過來幹什麼?”
那時的阿彎還帶著孩子氣,跟在楚猛身後撿柴,可如今,當年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修為也跟著練到了五氣朝元的後期,一手苗家蠱術更是練得出神入化。楚猛不是鐵石心腸,這四年朝夕相處的情誼,也明白阿彎的心意。
可每次話到嘴邊,京都靈調局那枚沉甸甸的副局長徽章就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胸口。他手裡握著的不是普通的職權,而是整個靈脩界的秩序與安寧。這些年,他帶隊搗毀過黑蓮教的分舵,鎮壓過滇南的踞虎堂,親手逮捕的邪修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人的同門、親屬,哪個不是把他楚猛的名字刻在仇人榜上?
阿彎的蠱術雖精,但比起那些浸淫邪術數十年的老怪物,終究還是嫩了些。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那些仇人把矛頭對準毫無防備的阿彎,他該如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更讓他頭大的是煙霞觀的阿緲。那個白衣勝雪、氣質清冷的女道士,曾對楚猛說過此生非他不嫁。他一日不娶妻,我便在煙霞觀一日不嫁人。”可他清楚,阿緲說得出就做得到,煙霞觀在靈脩界的勢力盤根錯節,若是他公然接納阿彎,以阿緲的性子,難保不會做出極端的事來。到時候,不僅是他和阿彎,就連京都靈調局和煙霞觀的關係,都可能陷入僵局。
“楚猛?楚猛你發什麼呆呢?”阿彎的聲音把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女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餈粑都涼了,你是不是有心事?從古鎮出來就一直皺著眉頭。”
楚猛猛地回神,看到阿彎擔憂的眼神,連忙收斂心神,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什麼,就是在想局裡的一些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窗外漸漸熟悉的山景,突然靈機一動——龍阿婆!那個一手把阿彎帶大的苗寨老人。
或許回到苗寨,在那片安寧的山水間,他能找到兩全的辦法。至少,暫時能避開眼前的糾結,讓緊繃的神經鬆一鬆。他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邊的觀景臺,轉頭看向阿彎,語氣盡量顯得自然:“對了,我多久沒去苗寨看望龍阿婆了?算算也有好幾年了。”
阿彎一聽“龍阿婆”三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是啊!我上次打電話給寨裡的阿妹,她說阿婆的風溼又犯了,陰雨天的時候腿就疼得厲害。我還特意煉了兩瓶暖骨蠱,正愁沒機會送過去呢!”她低頭翻了翻揹包,掏出兩個精緻的竹製小瓶,眼裡滿是急切,“那我們現在就去?正好我也想嚐嚐阿婆做的酸湯魚了。”
看著女孩雀躍的模樣,楚猛的心軟了下來。阿彎是龍阿婆一手帶大的,龍阿婆對她來說,比親爹媽還要親。以前每次他去苗寨,龍阿婆總會拉著他的手說:“楚猛啊,阿彎這孩子命苦,你要多照顧她。她性子犟,但心善,是個能過日子的好姑娘。”那時候他只當是老人的玩笑話,如今想來,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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