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輪迴谷愈發靜謐，魚塘水面的霧氣緩緩升騰，與石桌上嫋嫋的香菸交織在一起，朦朧了周圍的景緻。楚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緊張，整理了一下衣襟，緩步朝著石桌旁的老人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也怕打斷老人手中的雕刻。

走到石桌前三步遠的地方，楚猛停下腳步，雙手在身前微微彎曲，鄭重地拱手作揖，聲音放得輕柔卻清晰：“晚輩楚猛，冒昧來訪，打擾前輩清修，還望前輩海涵。” 他微微低頭，姿態恭敬，沒有絲毫逾越，眼神卻忍不住悄悄看向老人手中的木雕 —— 那隻小鳥的眼睛已經初具雛形，寥寥幾筆，竟透著幾分靈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走。

老人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握著刻刀，在木頭上游走，指尖的木屑輕輕飄落。過了約莫半分鐘，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有力，像山間的清泉流過青石，帶著幾分通透的質感：“你倒知禮。不過，老夫問你，眼前這香爐裡的香菸，從何而起，又往何處去？”

楚猛一愣，沒想到老人開口不是問他來意，而是丟擲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卻暗藏深意的問題。他抬頭看向石桌上的青銅香爐，三炷香的青煙正筆直地向上飄，到了一定高度，又被山間的微風輕輕吹散，化作無形，融入暮色中的霧氣裡。

他沉吟片刻，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在腦海裡梳理著思緒 —— 老人的問題顯然不是問香菸的成形和消散，而是在考驗他對 “因果” 與 “存在” 的理解。楚猛想起天坑中枯骨道人留下的道籍裡曾說過 “萬物皆有因緣，起於因，終於果，看似消散，實則轉化”，再結合自己這些日子的經歷，心中漸漸有了答案。

“晚輩以為，” 楚猛抬起頭，眼神堅定而真誠，“這香菸生於炙熱 —— 香木遇火，受熱燃燒，方有煙起，此為‘因’；散於清風 —— 煙氣輕盈，遇風則散，融入空氣，此為‘果’。它看似無形無蹤，實則是因緣際會的結果：若無香木，無明火，無空氣，無清風，便不會有這縷煙的存在。而煙散之後，也並非徹底消失，而是化作細微的顆粒，融入天地之間，或許會成為晨露的一部分，或許會落在花草之上，以另一種形態繼續存在，這便是‘輪迴’之意。”

老人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刻刀，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很亮，像蘊藏著日月星辰，仔細打量著楚猛，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你倒有些悟性。” 老人放下刻刀，拿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又問，“那老夫再問你，你方才說‘因緣際會’，若有一人，因貪念而奪人錢財，害人性命，最終落得身敗名裂、死於非命的下場，這也是因緣際會嗎？”

這個問題帶著幾分尖銳，直指人性的善惡與因果的報應。楚猛沒有迴避，眼神坦然地迎上老人的目光：“是，也不是。”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說‘是’，是因為他的惡行是‘因’，身敗名裂是‘果’，種惡因得惡果，本就是因果迴圈的常理，這是他自己選擇的‘因緣’；說‘不是’，是因為‘因緣’並非不可改變 —— 在他產生貪念、想要害人的那一刻，若能及時醒悟，剋制慾望，或是有人加以勸阻，便能改變後續的‘果’。所以，‘因緣’雖有定數，卻也存變數，關鍵在於人如何選擇，是否能守住本心，不為惡念所惑。”

老人微微頷首，手指輕輕敲擊著石桌，發出 “篤篤” 的聲響，與遠處的蟲鳴相映成趣。“那你再說說，你此行來找老夫，所求之事，若會損人利己，你會做嗎？” 這個問題更直接，幾乎是赤裸裸地考驗他的道德底線。

楚猛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晚輩絕不會做損人利己之事。晚輩此行，是因被花門‘攝夢引’所困，每晚在夢中被吸走真氣，若不破解，不出十日，修為便會盡失，甚至可能損傷根基。晚輩求前輩幫忙，是為自救，而非害人。若前輩出手相助，晚輩日後定當感恩圖報，若有能力，也會盡力幫助他人，絕不會因自身困境而做出違背良心之事。” 他沒有隱瞞自己的處境，也沒有誇大其詞，只是坦誠地說出自己的訴求與底線，眼神里沒有絲毫閃躲。

老人的目光落在楚猛的胸口，似乎能看透他內心的想法。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若是老夫不幫你，你會如何？是會怨恨老夫，還是會另尋他法？若是另尋他法時，需要你犧牲他人的利益，你會做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尺子，丈量著楚猛的心胸與善惡。楚猛想起自己來之前的打算，坦誠地回答：“晚輩若得不到前輩相助，心中或許會失落，卻絕不會怨恨前輩 —— 前輩有前輩的考量，晚輩無權強求。晚輩會先回相陽，在夢中求施術者解除契約，若是她不同意，晚輩便去崑崙尋找玄樞夫人；若是依舊找不到，晚輩寧可不修武道，做個普通人，也絕不會為了自救而犧牲他人。晚輩始終記得，修行先修心，心若不善，修為再高，也終究是邪道，難逃因果報應。”

他的話語沒有絲毫修飾，字字句句都透著真誠，眼神里的堅定與純粹，不似作偽。這些話，既是說給老人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 經歷了容玉環的採補、風之舞的攝夢，他更加明白，“善” 才是修行的根本，若是為了力量而放棄本心，最終只會迷失自己，落得和容玉環一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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