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司法天神府偏殿的雲床,失去了往日的柔軟舒適,變得如同鋪滿了無形的針氈。楊澤躺在上面,身體僵硬,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白日里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又像是一幅幅冰冷刺骨的浮雕,反覆在他腦海中撞擊、回放。
天河畔那三座巨大的水晶碑,在星輝下閃爍著詭異而冰冷的光澤。牛郎那張凝固著永恆驚恐與哀求的臉,兩個孩童茫然無助、噙滿淚水的大眼睛……這些畫面如此清晰,彷彿就刻在他的眼皮底下。與之交織的,是舅舅楊戩講述真相時,那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憤怒與厭惡,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將“浪漫”的外衣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綁架、剝削與冷酷懲罰。
而這殘酷真相的陰影,又不可避免地延伸到了他自身最深的痛處——華山之下,那被沉重山巒鎮壓著的、他溫柔的母親,三聖母楊嬋。母親……也是因為仙凡結合,觸犯了同樣的天條。雖然舅舅從未詳細說過父母的故事,但楊澤本能地相信,父親劉彥昌絕非牛郎那等卑劣之徒,父母之情也絕非脅迫與剝削。可即便如此,結果呢?母親被壓華山,父子分離,家破人散。
“天條”這兩個字,從前對他來說,只是卷宗上枯燥的律令,是舅舅每日需要維護的規則。可如今,它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文字,而是化為了天河畔永恆的水晶封印,化為了華山下沉重的岩石,化為了舅舅那雙冰冷眼眸深處隱藏的無奈與沉重。它是一種具體而微、觸手可及的冰冷力量,帶著絕對的權威和不容置疑的殘酷,高懸於三界每一個生靈的頭頂,尤其是……像他這樣,出身於“禁忌”的存在。
舅舅……司法天神……楊戩。
楊澤的思緒最終定格在了那道玄色的身影上。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試圖去理解舅舅的處境。舅舅剛剛親手將自己的親妹妹壓在了華山之下,這是何等痛苦而艱難的抉擇?可他回到天庭,依舊要扮演那個鐵面無私、冷血無情的司法天神。他將自己這個“罪仙之子”帶回身邊,以“故人之子”的名義小心翼翼地庇護著,這需要頂著多大的壓力?需要多麼精妙的平衡和如履薄冰的謹慎?
白日里,自己還懵懂無知,跟著哪吒四處闖禍,雖然都是小事,但每一次,是否都讓舅舅在背後默默承擔了更多的審視和風險?自己那一聲從“舅舅”到“師尊”的轉換,舅舅定然聽在耳中。他明白,那是自己試圖理解規則、努力想要變得“合規”的笨拙表現。舅舅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許了這種轉變。
一種混合著後怕、感激、心疼和巨大壓力的複雜情緒,像洶湧的暗流,在楊澤的心底劇烈翻騰。他心疼舅舅獨自承受的一切,感激舅舅不動聲色的庇護,也為自己之前的莽撞和天真感到羞愧。他感覺自己彷彿一夜之間,被迫長大了許多。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殘酷得多。
【舅舅……】他在一片混亂的思緒中,捕捉到最清晰的一個念頭,那是一種帶著酸澀和無比依賴的嘆息,【您其實……真的很不容易啊。】
這聲心語,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清晰地穿透了殿宇的阻隔,落入了正殿之中,那個端坐在書案後,彷彿永遠不知疲倦的身影耳中。
楊戩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筆尖飽蘸的硃砂,在雪白的卷宗上暈開了一個微小的紅點。他並未抬頭,甚至沒有改變任何姿態,但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卻彷彿穿透了層層牆壁的阻隔,精準地“看”到了偏殿雲床上,那個蜷縮著、眉頭緊鎖、翻來覆去的小小身影。
他能“聽”到楊澤腦海中那些紛亂複雜的思緒,感受到那份驟然增長的沉重與迷茫。這孩子,終究還是觸碰到了這個世界最冰冷、最真實的一面。他心疼,卻也知道,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有些陰影,唯有親眼見過,才能真正懂得光明的可貴;有些規則,唯有深知其嚴酷,才能學會如何在其間謹慎行走。
楊戩冰冷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幾乎無法被察覺地柔和了一瞬。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覺,他臉上很快又恢復了萬年不變的淡漠。他沒有起身,沒有像尋常長輩那樣去溫言安撫,甚至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去回應那聲充滿依賴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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