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崗上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嗚咽著吹拂而過,捲起地上細碎的塵土和枯葉,也吹動了少年楊戩那多日未曾打理、早已凌亂不堪的髮絲。但這帶著寒意的風,卻絲毫無法吹散他心頭的沉重,更無法熄滅那剛剛被阿澤(楊澤)一席話所點燃的、名為“思索”的火焰。
阿澤的話語,如同在他那被仇恨和絕望完全封閉、漆黑一片的內心世界裡,悍然投入了一束強烈而刺目的光柱!這光芒並非溫暖的慰藉,而是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冷靜的無影燈,瞬間照亮了許多他此前從未想過、甚至刻意迴避的陰暗角落!“劈山救母”這個原本在他心中簡單、直接、甚至帶著幾分悲壯快意的目標,此刻彷彿被拆解、重組,變成了一個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巨大棋局。這其中,涉及到了天道的本質、規則的合理性、行事的大義名分、以及那最殘酷的、關乎母親生死的可怕後果!
“道理……師出……有名……”楊戩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阿澤話語中這幾個最關鍵、也最衝擊他固有觀念的詞。他並非全然不懂這些概念,自幼在母親的教導和家族的薰陶下,他也曾讀過聖賢書,知曉對“義”和“理”的尊崇是立身之本。只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滔天鉅變,那血淋淋的現實,如同最濃重的墨汁,瞬間潑灑並覆蓋了他心中所有關於“道理”的認知,只剩下最原始、最熾烈的仇恨在熊熊燃燒,矇蔽了一切。此刻,這些幾乎被他遺忘、或者說被迫深埋的概念,被阿澤以如此殘酷而必要的方式,再次從靈魂的廢墟之中,強硬地挖掘了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是……”他猛地抬起頭,眉頭緊鎖,眼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一種深陷泥潭般的不甘,“天條至高無上!玉帝言出法隨,口含天憲!他們……他們本身就代表了‘天’的意志!是這方天地運轉的規則制定者!我們……我們如何去質疑‘天’?如何去跟執掌‘天’的存在講我們那點微不足道的‘道理’?又有誰會願意聽?誰敢聽?!”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一種面對龐然大物般的舊有秩序、深感自身渺小如塵埃的無力與絕望。個體的道理,在代表著整個天地意志的龐大機器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不堪一擊。
阿澤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這也是橫亙在所有挑戰者面前最根本的心理障礙。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緩步走到楊戩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共同望向遠方那座如同永恆噩夢般的桃山。他的語氣平和,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但那平和之下,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彷彿源自更深遠認知的力量:
“楊戩,你需得記住我今天這番話。這茫茫世間,這浩瀚宇宙,從來就沒有什麼永遠正確、永恆不變、絕對不容置疑的‘天’!”
他抬起手臂,指向那片繁星初現、深邃無垠的蒼穹,聲音沉穩而清晰:“你看我們頭頂的這片天空,它看似亙古不變,高懸其上,冷漠地注視著大地。但它也會有風雲變幻,有雷霆震怒,有潤澤萬物的甘霖,也有摧城拔寨的暴雨;有帶來光明與希望的日出,也有預示著終結與輪迴的日落。天道本身,尚且在陰陽消長、五行輪轉之中,不斷地尋求著變化、平衡與新生!”
他的目光從天空收回,重新落在楊戩那寫滿震驚與思索的臉上,語氣加重:“那天條,既然是為了維護三界秩序、平衡眾生因果而立,那麼,若其本身已然僵化腐朽,不能容納天地間最本真的‘情’義,不能順應生靈心中向善的本性,反而因為它那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條款,不斷地製造出像你家這般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人間慘劇……那麼,它賴以存在的‘道理’和‘根基’,難道不是已經開始動搖,甚至出現了巨大的裂痕嗎?!”
他頓了頓,給楊戩一些消化這驚世駭俗之言的時間,然後繼續引導,語氣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你說沒人會聽?那只是因為現在的你,發出的‘聲音’還太微弱,你的‘道理’闡述得還不夠透徹、不夠震撼人心,你所掌握的‘力量’——無論是武力還是影響力——還不足以強大到讓那些高踞九天之上的存在,不得不低下他們尊貴的頭顱,坐下來,認真地、平等地聽你講一講你的道理!”
阿澤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彷彿在為楊戩描繪一條全新的抗爭路徑:“你要做的,不僅僅是埋頭苦修,追求極致的武力。你更要在這個過程中,讓自己變得全方位的強大!這強大,包括你堅韌不拔的心智,包括你洞察世事的見識,更包括你那能夠影響他人、聚攏同道的潛在影響力!”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潮澎湃的感染力:“當你真正強大到讓他們無法忽視你的存在,當你的道理清晰、充分到足以引起三界之中眾多有識之士、乃至無數深受其苦的普通生靈內心的深深共鳴時……到了那一刻,你楊戩,就不再是孤身一人、螳臂當車般地對抗整個冰冷的天庭機器!你所代表的,將是一種洶湧的‘民意’!是一種對更加合理、更加公正、更富有溫情的嶄新秩序的普遍渴望!!你,將手握大義!”
楊戩聽得心神激盪,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起來!阿澤為他描繪的這幅景象,完全超越了他以往所有的想象極限!他原本固執地認為,救母之路,註定是一條遍佈荊棘、與全世界為敵、註定要踏著鮮血與白骨前行的、孤獨而血腥的毀滅之路。他早已做好了揹負所有罵名、墜入無間地獄的心理準備。但現在,眼前這個看似落魄的散修,卻告訴他,這條路或許可以走得不一樣!可以不必那麼絕對和絕望!可以去爭取理解,可以去凝聚力量,可以讓自己未來的行動,站在一個名為“大義”的、更加光明正大、也更得人心的名分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希望與巨大挑戰感的熱流,在他冰封的心湖中劇烈地湧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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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步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她旁邊,擷着她的肩膀讓她在剛才的位置上坐下。輕聲道:“坐這裡。“
他知道這是主位,他就讓她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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