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捲著碎雪,打在安養院的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劉忠抱著那盆蘭草,一步一滑地穿過迴廊,棉鞋踩在積雪裡,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蘭草的葉片上還掛著冰碴,卻倔強地頂著一朵小小的白花,像極了當年那個總愛把 “我要活下去” 掛在嘴邊的趙秀女。
“太后,老奴把您要的蘭草帶來了。” 劉忠推開坤寧宮暖閣的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他呵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露出滿是皺紋的臉。這盆蘭草是他在浣衣局的角落撿的,當年趙秀女殉葬前,託他把這花帶給遠在蘇州的侄女,沒想到兜兜轉轉,竟送到了如今的太后手裡 —— 那個侄女,正是蘇凝。
蘇凝接過蘭草,指尖拂過冰涼的葉片,白花的花瓣薄如蟬翼,卻透著一股韌勁。“劉公公,這花養得真好。” 她轉頭讓蘭取來新的花盆和花土,“換個大些的盆,讓它能紮根。”
劉忠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給蘭草換盆,忽然紅了眼眶:“太后還記得趙秀女嗎?她當年總說,等熬到先帝賓天,就能出宮看爹孃了…… 可誰知道,就因為沒生養,被列進了殉葬名冊。灌毒酒那天,她死死攥著我的手,指甲都掐進肉裡,說‘劉公公,我不想死,我還沒見過蘇州的雪’……”
暖閣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映著劉忠蒼老的臉,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砸在青磚地上,洇出小小的溼痕。蘇凝停下手裡的活,想起小時候聽母親說,姑姑趙青入宮後,每年冬天都會寄回一包蘇州的梅乾,說 “宮裡的梅花開得再好,也不如家裡的親”。
“殉葬的規矩廢了,往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蘇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安養院我讓人重新修了,添了暖爐和醫女,太妃們住著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 劉忠忙擦去眼淚,語氣裡帶著感激,“李太妃的腿疾犯了,醫女日日去看;張太妃愛吃江南的點心,小廚房隔天就做…… 她們都說,太后是活菩薩,讓她們能有個安穩的晚年。”
正說著,暖閣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蘭掀簾進來,笑著說:“娘娘,李答應帶著幾位姐妹來了,說是給您送新炒的茶。”
蘇凝抬頭,見李答應和四個低位嬪妃捧著個青布包裹走進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侷促又興奮的紅。李答應穿著新做的月白棉裙,袖口繡著片小小的茶葉,那是她用內務府新發的絲線繡的,針腳雖不算精緻,卻透著滿滿的心意。
“太后,這是臣妾們在茶苑炒的碧螺春,用雪水沏著喝最香。” 李答應將包裹放在案上,解開繩結,裡面是五個粗瓷茶罐,罐口貼著紅紙,寫著 “姐妹同心” 四個字。
蘇凝拿起一個茶罐,開啟蓋子,一股清冽的茶香混著雪氣飄出來,沁人心脾。“你們還懂炒茶?”
站在李答應身後的張答應往前一步,福了福身:“臣妾老家在福建,爹是茶農,從小就跟著炒茶。前些日子蘇大人來茶苑,還教我們怎麼控火候呢。” 她指著茶罐裡的茶葉,“這茶用松木柴炒的,帶點松木香,太后嚐嚐?”
蘇凝讓蘭取來雪水,當場沏了一壺。茶湯碧清,飄著淡淡的松煙香,喝在嘴裡,先苦後甘,像極了這些女子走過的路 —— 從前的苦,都化作了此刻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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