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下得綿密,將京城的屋頂都裹成了白氈。鳳儀宮的銅鶴香爐裡,燃的不再是龍涎香,而是尋常的柏子香,煙氣寡淡,在雕花樑上繞了半圈便散了。皇后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看著宮人們掃雪,手裡的暖爐早已失了溫度,銅面上映出她眼下的青黑 —— 自王顯被打入天牢,她已經三個月沒睡過囫圇覺了。
“娘娘,江南的家書到了。” 李德全捧著個素面信封進來,袖口沾著雪,說話時帶著寒氣,“少夫人說,老夫人的靈柩已入土為安,小少爺染了風寒,吃了幾服藥才見好。還說…… 還說鄉親們見王家失了勢,都不敢再與她們來往,連雜貨鋪都不肯賒賬給她們了。”
皇后拆開信封的手頓了頓,指尖觸到粗糙的麻紙,像摸到了江南潮溼的冷。她想起年少時隨母親回鄉下省親,鄉親們捧著桂花糕在村口等,說 “皇后娘娘的孃家,就是咱們的臉面”。如今臉面碎了,人情也跟著散了,只剩下世態炎涼。
“取五千兩銀子,讓衛家的商行送去。” 皇后將信紙折成方塊,塞進袖中,“告訴少夫人,別捨不得花錢,請最好的大夫給孩子看病。再買處帶院子的宅子,別住原來的老房子了,眼不見心不煩。”
李德全應著 “是”,卻沒立刻走,搓著手在原地打轉:“娘娘,戶部剛送來公文,說王將軍在西北貪墨的軍餉還差三成,讓您…… 讓您再想想辦法。”
皇后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玉如意上,那是皇上當年賞的,玉質溫潤,此刻卻看著礙眼。她抓起如意往地上一摔,“啪” 的一聲,玉碎成幾塊,像她此刻的心境:“他們倒是會算賬!本宮的私產已經充了八成,鳳儀宮的金器都熔了送往前線,現在連本宮的鳳釵都要拿去抵賬嗎?告訴戶部,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李德全嚇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娘娘息怒!戶部的人說,這是都察院的意思,王御史還在朝上說‘皇后娘娘深明大義,定能為朝廷分憂’,這明擺著是…… 是逼著您表態啊!”
“表態?” 皇后冷笑,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本宮的兄長被關在天牢,母親含恨而終,孃家的人在江南受辱,還要本宮怎麼表態?把這身鳳袍扒了,去天牢陪王顯一起死嗎?”
她忽然覺得一陣眩暈,扶住梳妝檯才站穩,銅鏡裡的人影鬢角又添了幾縷白髮,眼角的細紋像刀刻的一般。這三個月來,她日日提心吊膽,生怕王顯在牢裡亂咬人,生怕李太醫的證詞突然冒出來,生怕皇上哪日不高興,就廢了她的後位。這種如履薄冰的日子,磨掉了她所有的銳氣,只剩下滿心的倦怠。
“去把那對羊脂玉瓶取來。” 皇后的聲音軟了下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釋然,“就是太后賜的那對,讓李德全送去戶部。告訴他們,這是本宮最後的東西了,再要,就等著收本宮的屍吧。”
李德全捧著玉瓶退出去時,聽見皇后在身後低聲說:“當年若不是為了這身鳳袍,我本該嫁個江南的書生,在小橋流水邊過一輩子……” 聲音輕得像嘆息,被風雪吞沒。
碎玉軒的暖閣裡,蘇凝正對著地圖出神。衛家送來的西北佈防圖上,王顯原來的兵權被拆分成三塊,分別由三位將領掌管,其中兩位是皇上的心腹,另一位是蘇太傅的門生 —— 這是賢妃和王御史暗中運作的結果,既削弱了王家的勢力,又安插了自己的人,一箭雙鵰。
“娘娘,鳳儀宮的羊脂玉瓶送進戶部了。” 挽月捧著碗薑茶進來,哈著白氣說,“小廚房的太監說,皇后娘娘送玉瓶時,李德全哭著求戶部的人高抬貴手,說‘再逼下去,鳳儀宮就要斷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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