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慘叫聲漸漸隱在暮色裡時,坤寧宮的燭火正映著案上的銀簪。青黑的痕跡已凝如墨玉,用熱水浸了三次,仍在簪頭留著淺痕,像誰在上面烙了個永不褪色的疤。蘇凝用指尖摩挲著那道疤,忽然想起太醫院的老院判說過,附子的毒最是陰狠,哪怕只沾一點,也會順著血脈往骨縫裡鑽,就算解了,也會留下病根。
“太后那邊怎麼樣了?”她頭也沒抬,聲音裹在暖閣的熱氣裡,聽不出情緒。張嬤嬤捧著剛送來的供詞,紙頁邊緣還帶著慎刑司的血腥氣:“柳太后還是不認,只說賬本是偽造的,毒粉是我們栽贓。倒是那個雜役太監,招出宮外還有個藥鋪,掌櫃的是柳家舊部,每個月都會往宮裡送生南星。”
供詞上畫著藥鋪的位置,在京城西南的柳家衚衕,旁邊用硃筆標著“柳氏宗親聚居地”。蘇凝的指尖點在“柳家衚衕”四個字上,忽然想起去年南巡時,柳妃的表哥曾在當地知府手下當差,特意送來一匣“家鄉特產”,裡面的桂花糕泛著異樣的甜,當時只當是糖放多了,此刻想來,怕是也摻了東西。
“派暗衛去柳家衚衕,”蘇凝把供詞推給張嬤嬤,銀簪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藥鋪要抄,所有與柳家沾親帶故的,都要查。尤其是三年前給先皇后看過病的太醫,還有當年負責冷宮採買的管事。”她忽然想起先皇后暴斃前,最後接觸的太醫姓柳,是柳太后的遠房侄子,後來被調去了太醫院的藥房,再沒見過。
張嬤嬤剛要轉身,就見錦書臉色發白地跑進來,手裡攥著片撕碎的衣角,上面繡著半朵桂花,與柳家的記號一般無二,布料卻不是宮裡的雲錦,而是民間的粗麻布,邊緣還沾著點黃土,像是從城外帶來的。“嬤嬤,這是、這是從給皇上送晚膳的食盒底發現的!”
食盒被端進來時,還帶著御膳房的煙火氣。張嬤嬤用銀簪挑起盒底的麻布,一股淡淡的腥氣飄出來,與附子粉的味道有七分像,卻更淡些——是被人特意稀釋過的,既能讓人慢性中毒,又不會被銀簪輕易驗出。蘇凝看著那片麻布,忽然想起柳太后賬本上的最後一頁,寫著“城外布莊:李”,後面跟著個模糊的地址,與柳家衚衕只隔兩條街。
“御膳房的人查了嗎?”蘇凝的聲音冷得像冰,錦書的聲音發顫:“查了,負責晚膳的小太監說,半個時辰前,有個穿粗布衣的婦人來送‘新磨的香料’,說是御膳房總管讓買的,他沒多想就收下了,後來才發現食盒底多了這片布。”
穿粗布衣的婦人……蘇凝想起雜役太監的供詞,柳家在城外有個布莊,掌櫃的妻子就總穿粗布衣,臉上有顆痣,與小太監描述的一模一樣。她忽然抓起銀簪,探進食盒裡的蓮子羹——簪頭只泛出淡淡的灰,不像劇毒,卻也絕非乾淨,顯然是對方怕被察覺,用了更隱蔽的法子。
“這是想讓皇上慢慢中毒。”張嬤嬤的臉色凝重,“等發現時,怕是早就回天乏術了,到時候再把罪責推到咱們頭上,說皇后嫉妒成性,連皇上都害。”她的指尖點著那片麻布,“這布上的黃土,與柳家祖墳的土色一樣,他們是想用‘厭勝之術’,讓皇上和您都不得安寧。”
厭勝之術……蘇凝想起柳太后被廢前,曾在佛堂裡埋過個小木人,上面寫著她的生辰八字,後來被搜出時,柳太后只說是“求平安”,如今看來,全是幌子。她忽然想起從冷宮裡搜出的舊物,有個布偶,心口插著根針,上面縫著片銀箔,刻著皇上的年號,針腳上還沾著點褐色粉末,與食盒底的一般無二。
“把太醫院的柳太醫叫來。”蘇凝的銀簪輕輕敲著案面,燭火映得她眼底沒什麼溫度。柳太醫被押來時,還穿著藥房的青布褂子,袖口沾著點藥渣,仔細看,正是附子的根鬚。他一看見桌上的銀簪,腿就軟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金磚被撞得“咚”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三年前,先皇后的藥是你煎的吧?”蘇凝的聲音平得像鏡,柳太醫的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帶著哭腔:“是、是太后逼我的!她說只要我在藥里加‘安神的藥材’,就保我兒子進太醫院當差……我、我當時不知道那是附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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