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嗎?”
蘇凝又一次對著空殿開口,這次的聲音比剛才響些,卻依然被風聲吞得七零八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著什麼,是執著於伶仃那句沒說出口的辯解,還是執著於自己當年那句沒敢說出口的 “我信你”?又或者,是執著於這漫漫長夜裡,始終不肯亮起來的天光?
殿外傳來太監的唱喏聲,是軍機處的人送奏摺來了。蘇凝收回目光,看見晨光已經漫過了寶座的腳踏,那道細長的亮痕正一點點爬上扶手上的纏枝蓮紋,像要把那些陰刻的紋路都照亮。可她知道,再亮的光也照不透玉石深處 —— 那裡藏著富察氏的淚痕,藏著鈕祜祿氏的鳳仙花汁,藏著她自己生七阿哥時的血,還藏著伶仃那半塊桂花糕的甜香。
這些東西,就像這長夜,看似被晨光碟機散了,實則早就在玉石的骨血裡紮了根,等下一個夜晚來臨,又會悄無聲息地冒出來,纏著坐在這寶座上的人,直到新的痕跡將舊的覆蓋,直到後來者也開始對著冰冷的扶手,問出那句 “值得嗎”。
“娘娘,奏摺到了。” 錦書捧著明黃封皮的冊子進來,見她仍站在原地,忍不住輕聲提醒,“議政王在偏殿候著呢。”
蘇凝 “嗯” 了一聲,目光卻依然沒離開那扇被風吹得發抖的窗。窗紙的褶皺裡,還沾著昨夜的桂花香,是風從西牆那棵老桂樹上捲來的。她忽然想起伶仃說過,桂花要 “耐得住冷”,霜降之後開的花才最香。“就像人,” 伶仃掰著她的手指,認真地說,“受點苦不算什麼,熬過去了,總能出頭的。”
那時的伶仃,眼裡的光比此刻的晨光還要亮。她大概從未想過,自己熬不過那個冬天,更沒想過,當年和她一起數落葉的姐妹,會在多年後,站在這坤寧宮裡,對著一扇被風吹得發抖的窗,想起她這句 “熬過去”。
熬過去…… 蘇凝緩緩轉過身,走向偏殿。金磚地面被晨光曬得微微發燙,可她的腳底卻像踩著霜,一步步都透著寒意。她知道,議政王在等她看奏摺,軍機處在等她批硃筆,後宮的命婦們在等她示下,這座宮殿裡的所有人,都在等她這個皇后拿出決斷。
可她心裡清楚,有些決斷,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就像當年她沒能護住伶仃,就像富察氏沒能留住自己的孩子,就像鈕祜祿氏在喪子之痛裡,終究要對著朝臣露出笑臉 —— 坐上這位置的人,早就沒了說 “不” 的資格。
風還在殿裡打著旋,鐵馬的 “叮噹” 聲混著偏殿傳來的說話聲,竟有種奇異的和諧。蘇凝走到殿門口時,回頭望了一眼寶座。晨光已經爬上了墨玉髓的扶手,纏枝蓮紋的凹處積著亮痕,像誰在夜裡偷偷嵌了幾粒碎鑽。而那道被金箔覆蓋的接縫處,依然微微翹起,像片不肯服帖的落葉。
她忽然明白,這長夜從來就沒有真正亮過。所謂的天明,不過是把昨夜的黑暗,換了種更體面的樣子藏起來 —— 藏在明黃的奏摺裡,藏在珠翠的鳳冠上,藏在 “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的山呼裡,藏在每一個看似光鮮的日子裡,等著下一個深夜,再隨著風聲,悄悄爬回這冰冷的扶手。
就像伶仃的碎玉殘香,就像扶手上的二十七道雲紋,就像她指尖永遠散不去的霜雪。
蘇凝輕輕推開偏殿的門,議政王的聲音立刻湧了過來。她揚起嘴角,露出得體的微笑,眼角的餘光卻越過人群,落在坤寧宮那扇被風吹得發抖的窗上。風還在吹,鐵馬還在響,而這長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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