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東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壁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一凝。他大口喘息，灼熱的痛感從右手掌心蔓延開來，幾個細小的血洞正不斷滲出鮮血，滴落在腳下冰面那七道焦黑的溝壑旁，發出輕微的嗤嗤聲。他低頭，看到虎口處那根銀針的針尾還在微微顫動，血管裡暗金色的液體與汙穢的黑液正激烈地糾纏、衝撞，彷彿兩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爭奪他身體的掌控權。 冰面上，七道被青銅絲線硬生生犁出的溝壑冒著縷縷青煙，邊緣焦黑，呈現出被瞬間灼燒融化的琉璃狀光澤。那扭曲的角度，那隱隱透出的排列規律，如同一個被強行烙印在冰層上的印記。 在哪裡見過？ 這個念頭像冰錐一樣刺進赫東的腦海。他猛地抬頭，目光越過那具暫時陷入遲滯、眼窩鬼火明滅不定的縫合屍骸，穿透冰隙的黑暗，死死鎖定在記憶中的一個物件上——伊藤健！那個日本陰陽師公文包上從不離身的、刻滿詭異符文的青銅羅盤！ 這七道溝壑的排列角度，竟與那羅盤上的某種紋路完全一致！ 祖父泛黃的筆記內容瞬間在他腦中炸開，那些曾經被他視為荒誕不經的記載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七煞鎖魂，以極陰之戾氣為引，借地脈之煞眼成陣，七點勾連，形如古盤，鎖魂鎮魄，萬靈難脫……凡陣眼所在，必有異象，或地裂如溝，或焦痕似刻……” 冷汗瞬間浸透了赫東的內衣。難道這冰隙深處，就是“七煞鎖魂陣”的陣眼所在？伊藤健那個羅盤，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古董，而是操控或者呼應這邪陣的鑰匙？他祖父的死，屯子裡的萬人坑，被挖斷的龍脈，還有眼前這具被操控的薩滿屍骸……無數線索碎片在這一刻被這七道焦黑溝壑強行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心悸的真相。 “嗬……” 頭頂的屍骸彷彿感應到了赫東的頓悟，它遲滯的動作驟然恢復。深陷的眼窩裡，幽綠的鬼火猛地暴漲，如同兩團燃燒的毒焰，將整個冰隙映照得一片慘綠。那鬼火跳躍著，充滿了純粹的惡意和毀滅的慾望。 “嗡——！” 纏繞在屍骸關節處的青銅絲線再次繃緊，發出刺耳的震顫聲。這一次，不再是單獨幾根絲線彈射，而是所有連線著屍骸的絲線都活了過來！它們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的毒蛇群，猛地揚起尖端，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鋪天蓋地般向赫東籠罩下來！絲線尖端閃爍著不祥的慘白電光，速度之快，幾乎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 赫東瞳孔急縮。後退？冰隙狹窄，背後是冰冷的巖壁，無處可退！硬抗？剛才抓住幾根絲線的下場就是血淋淋的教訓，那詭異的麻痺感和詛咒黑液侵蝕仍在繼續！ 生死一線間，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腳下冰面那七道焦黑的溝壑上。祖父筆記裡關於薩滿巫術對抗邪陣的隻言片語瘋狂閃過：“……煞氣凝聚，亦為能量……天地萬物，相生相剋……引其力，或可破其形……”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這七道溝壑是邪陣的顯化，是煞氣外洩的通道，但也可能蘊含著某種被強行固化的能量結構！薩滿符文，特別是那些溝通自然、安撫地脈的古老符文，能否干擾甚至利用它？ 沒有時間猶豫了！ 青銅絲線組成的死亡之網已到頭頂，陰冷的銳氣刺得他皮膚生疼。 拼了！ 赫東猛地將受傷的右手按向冰面，不是隨意亂按，而是精準地壓向七道焦黑溝壑交匯中心的一個點！那裡，冰層被灼燒得最為光滑，隱隱透出一點暗紅。同時，他沾滿鮮血的左手食指閃電般探出，不顧掌心的劇痛，以血為墨，在冰面上沿著七道溝壑的走向，急速勾畫！ 那不是現代醫學的符號，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文字。那是他被迫繼承薩滿衣缽後，在祖父留下的殘缺鼓面上、在王瞎子偶爾顯露的獸骨上、在關舒嫻筆記本照片裡模糊的薩滿舞步軌跡中，強行記憶下來的幾個最基礎的薩滿安撫符文！線條古樸、笨拙，帶著一種原始的力量感。 他的動作生澀而倉促，血液在冰冷的冰面上迅速凝結，變得粘稠，勾勒出的符文線條斷斷續續。然而，就在他左手食指的鮮血勉強完成最後一個符文收尾的瞬間—— “滋啦——！” 一股強烈的、難以言喻的震動猛地從冰面下傳來！不是物理的震動，更像是某種無形的能量場被強行擾動、撕裂！ 冰面上那七道冒著青煙的焦黑溝壑，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這紅光並非熾熱，反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瞬間蓋過了屍骸眼窩裡的幽綠鬼火！紅光沿著溝壑急速流淌，如同熔岩灌入河道，卻在接觸到赫東用鮮血繪製的薩滿符文邊緣時，被硬生生截斷、扭曲！ “吼——！！！” 頭頂的縫合屍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嘶吼！那聲音充滿了痛苦和狂怒，彷彿它賴以存在的根基正在被撼動！它撲向赫東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捆縛。纏繞它的所有青銅絲線劇烈地顫抖起來，上面閃爍的慘白電光變得極其不穩定，時明時滅，發出噼啪的爆響。絲線本身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繃緊到極致，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似乎隨時都會崩斷！ 屍骸的眼窩裡，暴漲的幽綠鬼火瘋狂搖曳、閃爍，彷彿狂風中的殘燭，光芒急劇暗淡下去！它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動，那些被青銅絲線強行縫合在一起的肢體關節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破布撕裂般的聲響，乾枯的皮肉和連線的線腳被巨大的力量撕扯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解體！ 有效！這笨拙的、以血為引的薩滿符文，竟然真的撼動了這邪陣的根基，干擾了青銅絲線對屍骸的控制！ 赫東的心臟狂跳，一半是劫後餘生的悸動，一半是發現破局關鍵點的狂喜。他強忍著右手的劇痛和體內兩股力量的衝撞，左手食指再次抬起，準備在冰面上繪製更多、更復雜的符文，徹底瓦解這邪陣節點！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冰隙深處，那原本被屍骸龐大身軀遮擋的、更幽暗的冰壁方向，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這嗡鳴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屍骸的嘶吼和青銅絲線的震顫，直接回蕩在赫東的腦海深處！ 嗡鳴聲中，冰壁上厚厚的積霜竟開始無聲地剝落、融化，露出後面光滑如鏡的黑色冰層。緊接著，一點微弱的、柔和的、純淨的銀白色光芒，毫無徵兆地從那黑色冰層深處滲透出來。 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卻異常穩定。它並不耀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和神聖氣息，如同在亙古寒冰中沉睡了億萬年的星辰，此刻被某種力量喚醒。銀光緩緩擴散，在光滑如鏡的黑色冰壁上，清晰地勾勒出一個巨大無比、繁複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圖案輪廓！ 那圖案由無數細密的線條和古老的符號交織而成，結構宏大而精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與威嚴。它覆蓋了整面巨大的冰壁，彷彿一幅被冰封了無數歲月的壁畫，此刻正被那一點銀光逐漸點亮。圖案的中心，隱約可見七個點位的佈局，其排列的玄奧感，竟隱隱與冰面上那七道焦黑溝壑以及伊藤健羅盤的紋路形成某種呼應，卻又透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堂皇正大的氣息！ 赫東繪製符文的動作僵住了。他猛地抬頭，視線越過劇烈掙扎的屍骸，死死盯住冰壁深處那被銀光勾勒出的、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的巨大圖案，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放大。 長白山秘境……入口？！祖父筆記里語焉不詳的傳說，王瞎子醉酒後唸叨的隻言片語，關舒嫻追查的線索……難道都指向這裡？ 頭頂，被薩滿符文暫時壓制的縫合屍骸，眼窩中原本暗淡的幽綠鬼火，在接觸到那冰壁銀光的瞬間，如同被潑了滾油，猛地再次爆燃！這一次，鬼火中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和……貪婪！ 它放棄了掙扎，巨大的頭顱猛地轉向冰壁銀光的方向，那非人的嘶吼變成了充滿渴望的、如同野獸發現獵物的低咆！纏繞它的青銅絲線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上面不穩定的慘白電光陡然變得凝實、銳利，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猛地將屍骸龐大的身軀向上提起、扭轉，讓它面朝冰壁！ 屍骸那縫合的、扭曲的巨口緩緩張開，露出森白的、不屬於人類的利齒，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硫磺和腐朽氣息的灰黑色氣流，正從它口中凝聚！ 赫東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