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六年仲秋,江南的煙雨濛濛如紗,籠罩著蘇州城外的那方小小宅院。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落滿了枯黃的梧桐葉,一輛烏篷船順著運河緩緩駛來,停在宅院外的渡口。船舷輕晃,身著粗布長衫的蕭如薰,緩步走下船板,身後跟著提著行囊的老僕蕭忠。
時隔半載,重回故地,蕭如薰望著眼前熟悉的青瓦白牆,望著院門口那株依舊枝繁葉茂的垂柳,望著牆內探出的幾枝紅楓,眼中滿是柔和的笑意。北疆的烽火硝煙,金鑾殿的封賞辭呈,彷彿都被這江南的煙雨滌盪乾淨,只剩下滿心的安寧。
“老爺,咱們終於回家了。”蕭忠放下行囊,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您走之後,老奴日日打掃宅院,菜畦裡的紅薯、青蒜,都按著您教的法子照料著,荷池裡的蓮藕,也長得旺實。”
蕭如薰邁步踏入庭院,腳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光潔如鏡,天井裡的那口老井,依舊井水清冽,院角的菜畦裡,紅薯藤爬得滿地都是,綠油油的葉子在雨霧中泛著光,幾畦青蒜長勢喜人,散發著淡淡的辛辣香氣。荷池裡的荷葉雖已過半枯黃,卻仍有幾朵遲開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相間,在細雨中更顯清麗。
“好,好啊。”蕭如薰彎腰,輕輕拂去紅薯葉上的水珠,指尖觸到溼潤的泥土,一股熟悉的踏實感湧上心頭,“還是家裡的泥土養人。”
他沿著迴廊緩步而行,書房的門虛掩著,推門而入,筆墨紙硯依舊擺在案頭,牆上掛著他親手書寫的“耕讀傳家”四字匾額,案頭還放著未寫完的《農桑雜記》手稿,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窗外的雨絲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與書房內的寧靜融為一體。
蕭如薰坐在案前,拿起那支熟悉的狼毫筆,蘸了蘸墨,望著窗外的雨景,沉吟片刻,落筆寫下:“北疆烽煙盡,江南煙雨濃。菜畦荷池畔,歲歲話桑麻。”
字跡蒼勁有力,卻又帶著幾分悠然自得。蕭忠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放在案頭,笑道:“老爺這字,比走之前更有韻味了。”
蕭如薰放下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醇,正是他慣喝的雨前龍井。“在北疆的日子,日日與刀槍火器為伴,倒是懷念這案頭的筆墨,院裡的菜蔬。”他望著窗外,輕聲道,“往後啊,就守著這方宅院,種種菜,寫寫書,再也不問朝堂事,不沾疆場塵。”
蕭忠連連點頭:“這樣好,這樣好。老爺操勞半生,也該享享清福了。”
接下來的日子,蕭如薰徹底褪去了將軍的身份,成了一個地道的江南老農。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他便扛著鋤頭來到菜畦,鬆土、除草、施肥,動作嫻熟利落。蕭忠在一旁打下手,兩人偶爾聊起北疆的戰事,聊起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聊起歸心的各族百姓,眼中滿是欣慰。
晌午時分,炊煙裊裊升起,蕭忠在廚房忙碌,蕭如薰則坐在荷池邊的石凳上,看著池中嬉戲的錦鯉,看著水面上漂浮的荷葉,手中捧著一卷農書,細細研讀。偶爾有鄰村的老農路過,隔著院牆喊一聲“蕭老爺”,他便笑著應下,邀人進來喝杯熱茶,聊聊農桑之事,從稻薯輪作之法,到深耕細作之術,聊得不亦樂乎。
老農們都知道,這位蕭老爺曾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是平定北疆的大功臣,卻絲毫沒有半分架子,待人溫和,樂於教人耕種之法。漸漸地,前來討教的老農越來越多,蕭如薰便乾脆在院門口設了一個小茶攤,每日午後,煮上一壺熱茶,等著鄰里鄉親前來閒話農桑,將自己多年總結的農桑經驗,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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