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古風故事集/第456章 照心鏡·魘夢緣(1)
古風故事集_第456章 照心鏡·魘夢緣(1)

大明弘治年間,紹興府山陰縣有一年輕書吏姓沈名硯,字靜之。此人年紀不過二十有五,卻已在府衙做了六年書吏,專管抄錄案卷、整理文書。沈硯為人沉默寡言,卻心細如髮,經他之手整理的案卷,從未出過差錯。只是他性子過於耿直,不肯隨波逐流,故而雖有才幹,卻一直不得升遷。沈硯對此倒不甚在意,他無妻無子,父親早亡,母親也在三年前病故,孑然一身,住在城東一條僻靜巷子的老屋裡,日子過得清苦卻也自在。

沈硯的父親沈文遠生前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曾有一回從嶺南帶回一面古鏡,說是從一個落魄的世族後人手中買的,只花了三吊錢。那古鏡比尋常銅鏡小了一圈,鏡背刻滿了蝌蚪般的古篆文,鏡面泛著一層幽幽的青光,照人影時總比尋常鏡子模糊些。沈文遠生前對這面鏡子頗為珍視,時常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對著鏡面端詳,嘴角時而含笑、時而憂愁,也不知看到了什麼。沈硯曾問過父親這鏡子的來歷,沈文遠只是搖頭笑道:這鏡子裡的學問深著呢,你日後自然曉得。沈文遠去世後,這面古鏡便傳到了沈硯手中,他起初也學著父親的模樣在夜深時照鏡,卻只見自己模糊的面容,並無異樣,便漸漸失了興致,只當尋常物件鎖在箱中。

這年秋天,紹興府出了一樁震動全城的案子。城南綢緞商人鄭安平的妻子白氏忽然暴斃,鄭安平報稱妻子是夜間突發心痛病而死。然而街坊鄰居卻有傳言,說那白氏死前一日還與人有說有笑地在院子裡澆花,絲毫看不出有病的樣子。更蹊蹺的是,鄭安平家中有一個貼身丫鬟春蘭,在白氏死後的第三天便不知所蹤。有人說是她偷了東西跑了,也有人說是她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事,被鄭安平滅了口。一時間流言四起,鄭家成了一鍋沸水,壓也壓不住。

這日沈硯在府衙整理舊檔,知府孫大人將鄭家的案卷丟到他桌上,不耐煩地道:沈書吏,這家屬天天來鬧,說鄭安平害妻,偏又沒有實證。你給本官查查鄭安平這個人,看有無前科劣跡。沈硯領了差事,翻開卷宗細看。鄭安平今年四十歲,是紹興城內有名的富商,經營綢緞生意二十餘年,家資頗豐。他原配妻子早年病故,七年前續絃娶了白氏。白氏孃家是杭州的讀書人家,雖然清貧,但門第清白。據卷宗記載,白氏嫁給鄭安平後,夫妻關係尚可,並無明顯矛盾。但沈硯注意到一個細節——鄭安平在原配死後,曾與一個名叫周蘭孃的女子有來往,後來不知何故斷了聯絡,轉而娶了白氏。而那周蘭娘,竟然也在五年前的一個秋夜離奇死了,也是報的暴病身亡。

沈硯心中生疑,將周蘭娘當年的案卷從積年的舊檔中翻了出來。卷宗上寫得很簡略,只說周蘭娘原是城西酒坊周家的女兒,與鄭安平有過婚約,後來婚約解除,周蘭娘嫁給了一個姓趙的窮書生,婚後不到半年便因病身亡。沈硯仔細看那案卷,發現記錄周蘭娘死因的醫官簽名模糊難辨,而且日期竟與鄭安平娶白氏的日子只隔了三個月。沈硯合上卷宗,心中隱隱覺得這鄭安平身邊的女人,一個個死得都太巧了些。

當夜沈硯回到家中,晚飯後整理父親的遺物,無意中又翻出了那面古鏡。他拿起鏡子擦拭鏡面上的灰塵,忽然想到——若這鏡子真如父親所說有奇異之處,不知能不能照出那些案卷上沒寫出來的東西。他鬼使神差地將鏡子捧到桌上,對著月光擺好,然後坐在鏡前凝神靜視。起初鏡中只是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與往日無異。沈硯盯了半晌,正要放棄,忽然覺得鏡中的自己似乎在慢慢變化——他的面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個陌生女子的臉!那女子雙眼含淚,嘴唇翕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沈硯嚇了一跳,差點將鏡子扔出去。他定了定神再看,鏡中的女子已經消失了,他的臉又映了回來,只是那雙眼睛似乎比方才深邃了許多。

沈硯心知這面古鏡果然有些古怪,但他不敢再看,連忙用布將鏡子裹好放回箱中。那一夜他輾轉難眠,腦海中盡是那女子含淚的臉龐,彷彿在向他求助。

次日沈硯去府衙當值,心中始終惦記著昨夜的事。他藉故去檔案庫查詢材料,又翻出了周蘭娘和鄭安平原配的案卷細讀。鄭安平的原配姓錢,孃家也是商戶,死因同樣是急病,時間在十年前。沈硯將三份案卷並排擺在桌上,赫然發現三人的死因雖然都報的急病,但報案的時間都在秋天,且都是九月。沈硯默默算了算日子——白氏死的那天,剛好是九月十七;周蘭娘死在五年前的九月十九;鄭安平的原配死在十年前的九月二十三。同一個月,同一種死法,三個女人,都與鄭安平有關。沈硯倒吸一口涼氣,覺得這事背後恐怕不止是巧合那麼簡單。

沈硯思來想去,決定先去城南走訪鄭家的街坊。他換了一身便服,裝作替知府大人打聽民情的模樣,來到鄭家所在的巷子。巷口有個賣豆腐的老漢,沈硯買了兩塊豆腐,便與他攀談起來。那老漢是個爽利人,三兩句就說到了鄭家的事:那鄭大官人看著和氣,可依老漢看,這人心裡頭藏著事呢。他那個妻子白氏,多好的人啊,見人都笑眯眯的,從不擺架子。怎麼就忽然沒了?我聽鄭家隔壁的王嬸子說,白氏死前那晚,鄭家院子裡傳出來好大的動靜,像是在摔東西,後來又聽見白氏哭了幾聲,然後就沒聲了。沈硯又問起春蘭失蹤的事,老漢壓低聲音道:春蘭那丫頭啊,有人看見她跑的那天早上,懷裡揣著個包袱,慌慌張張地從後門走了。你說她要是偷了東西跑,那鄭安平怎麼不報官?他可不是那種吃了虧不吭聲的人。沈硯點點頭,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回到家中,沈硯再次取出古鏡。這一回他有了準備,將鏡子放在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方,盤膝坐下,對著鏡面凝神。鏡中的他的面容漸漸模糊,又出現了那女子的臉——這一次沈硯看得真切了,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周蘭娘!她在鏡中流著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頸,又指了指胸口。沈硯順著她的示意看去,只見她的脖頸上隱約有一圈青紫的痕跡,胸口也有一片暗色的淤傷。沈硯心中大震——那不是急病死的模樣,分明是被人勒死或是掐死的!鏡中周蘭孃的面容又淡去了,緊接著出現了另一個女子的面容,沈硯雖不認識,但料想便是鄭安平的原配錢氏。錢氏的面容同樣悽楚,同樣指著脖頸和胸口。最後出現的是白氏,她的面容比前兩位更加慘白,眼中的驚恐幾乎要溢位鏡面。白氏沒有指自己的脖頸,而是朝鏡外的沈硯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的手腕上清晰地印著五個指痕——是被人用力攥住留下的。

沈硯渾身汗毛倒豎,鏡中三張女子的臉交替閃現,最後定格在周蘭娘臉上。周蘭孃的嘴唇翕動著,沈硯凝神細看,依稀辨出了幾個字的口型:春蘭……井……然後鏡面猛地一暗,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只映出沈硯自己慘白的臉。

沈硯坐在那裡久久不能平靜。是鄭家的丫鬟,失蹤的那個;字又是指什麼?難道是春蘭被推到了井裡?沈硯連夜翻查紹興府的水井分佈——鄭家宅院中確實有一口井,就在後院廚房旁邊。沈硯決定明日想辦法進鄭家檢視那口井。

次日一早,沈硯以府衙需要登記各戶水井位置以備防火為由,帶著兩個衙役去了鄭安平家。鄭安平不在家,接待的是他的管家趙四。趙四領著沈硯前院後院走了一圈,走到廚房後面的水井時,沈硯故意放慢腳步,往井口裡看了一眼。井水很深,水面幽暗,看不清底。沈硯趁著趙四與衙役說話的機會,悄悄將一粒石子丟進井裡,側耳細聽——石子入水的聲音似乎比尋常的井要淺一些,說明井水並不深,或者井底有什麼東西墊高了。沈硯心中越發肯定了猜測,但面上不動聲色,登記完畢便告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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