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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故事集_第448章 照心劫(2)

程子謙嚇得手一抖,鏡子差點掉在地上。他眼淚刷地就下來了,跪在母親床前嗚嗚地哭。周氏被他的哭聲驚醒,微弱地問怎麼了,他只說做了噩夢,不敢把實話說出來。那一夜他翻來覆去不能閤眼,滿腦子都是鏡中那口薄棺。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用血祭鏡時,那老者說過“鏡在人在,鏡碎人亡”,可那說的是他自己,跟母親有什麼關係?莫非他窺探天機太過頻繁,折了母親的壽數來抵?他越想越怕,次日一早就抱著鏡子跑到城外那座龍王廟裡去尋解。

湘潭城外也有一座龍王廟,比豐城那座略大些,香火也還斷斷續續。程子謙到了廟裡,見一個老道士正在院裡掃雪,便上前將事情說了一遍,當然把照心鏡的事添油加醋改成了“夢見”的。那老道士聽他講完,捋著山羊鬍子沉吟道:“施主,你說的這個夢,老道聽著倒不像是普通的噩夢。你既然夢見你母親下個月廿三有個大劫,若想化解,倒也有個法子。你去城中最大的藥鋪,買一支百年以上的老山參,給你母親燉湯服下,或許能提一提元氣,把這關熬過去。”

程子謙千恩萬謝地走了。老山參價錢不菲,一支少說也要七八十兩銀子。程子謙回到家翻箱倒櫃,把家中能當的東西都蒐羅出來,連父親留下的一隻祖傳的玉扳指也當了,湊了六十多兩。還差些,他又硬著頭皮去同窗李逢春家借了二十兩,這才買了一支品相不錯的山參回來,連夜燉了參湯給母親服下。

說來也怪,那參湯喝下去後,周氏的氣色竟真的好了許多,第二日便能坐起來喝粥了。程子謙大喜,以為大劫已經躲過。誰料過了四五天,周氏忽然又發起高熱來,這回比從前更兇,渾身滾燙,胡話連篇,嘴裡含含糊糊念著“別拉了……我不去……”之類的話。程子謙嚇慌了,又請了幾個郎中來瞧,都搖頭說老夫人元氣已竭,之前那支山參不過是拔苗助長,把僅剩的一點底子全燒光了,如今再沒救了。

到了正月廿二那天夜裡,周氏忽然清醒了一會兒,拉著程子謙的手說道:“兒啊,我夢見你爹來接我了,他說那邊什麼都好,就是冷清,叫我快去陪他。我走了以後,你自己好好過日子,別總想著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踏踏實實做人比什麼都強。”說完這話便又昏睡過去。程子謙抱著母親的手哭了一夜,到了廿三日天明,周氏果然嚥了氣。

程子謙瘋了一般將那面鏡子摔在地上,哭喊道:“你不是能照見天機麼!你不是能破禁制麼!我看了你的天機,卻把我娘害死了!你是什麼破鏡子!”那鏡子在地上滾了兩圈,鏡面絲毫無損,鏡背那顆紅珠卻幽幽閃了一下紅光。他撲過去拾起鏡子又要砸,忽然看見鏡面裡映出他自己的面孔,那張臉又青又白,眼窩深陷,竟像個鬼一般。他嚇得將鏡子扔在桌上,癱坐在牆角哭了一整天。

料理完母親的喪事,程子謙整個人瘦脫了形。他閉門不出,也不看書,每日只是對著母親的牌位發呆。那面照心鏡被他用布蒙了扔在書箱最底下,他連碰都不想再碰。可說來也怪,那鏡子被布矇住之後,仍會在他夜裡半睡半醒時從箱底發出嗡嗡的微響,像是一個人悶聲哭泣。程子謙有時候被那聲音吵得沒法子,便掀開箱子看一眼,鏡面上的鏽跡竟一日一日在擴大,那顆紅珠的顏色卻越來越鮮豔,殷紅如血。

這一拖就到了秋天。鄉試之期將至,程子謙雖然滿心傷痛,但想著母親臨終前囑咐他要好好過日子,便強打精神收拾了行囊,帶著那本《近科主考偏好錄》和兩篇預備好的文章去了省城長沙。進考場那天,他抽到的題目恰恰與他預先準備的一篇極相近,他心中暗喜,將那篇反覆修改過的文章略作調整便謄了上去。出了考場他自覺穩當,坐在客棧裡等放榜。

放榜那天,程子謙擠在人群裡抬頭看那張大紅榜,從上往下找,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一路看到第四十幾名,都沒有他的名字。他心中發慌,又從頭細看了一遍,還是沒有。他再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尾,卻始終不見“程子謙”三個字。他愣在當地,渾身冰涼,連旁邊同鄉的祝賀聲都聽不見了。

回到客棧,程子謙關起門來放聲大哭。他哭自己又落第了,哭自己花了五十兩買那本冊子白費了,哭母親已經不在了看不到他中舉了。他哭了半夜,忽然想起那面照心鏡來,便翻出來揭了布對著自己照。鏡中霧氣升騰,漸漸映出畫面——那是他自己,坐在一間破舊的屋子裡,滿頭白髮,面前堆著幾本舊書,桌上一盞油燈半明半滅。畫面一轉,又是他自己,佝僂著身子在路上走,旁邊的人指指點點,有人說“就是那個程子謙,當年還說能中進士的,結果一輩子連個舉人都沒中上”。畫面再轉,是他躺在床上彌留之際,床邊站著一個婦人,他認出來正是當初鏡中看到的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可如今那婦人的臉上滿是厭倦,她身後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那少年看著床上垂死的人,眼神里沒有悲傷,只有冷漠。

程子謙將鏡子扣在桌上,渾身簌簌發抖。他看了半宿,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這鏡子確實能照見未來,但那未來並非一成不變。他當初用血祭鏡破禁之後看到的那些飛黃騰達的畫面,不過是鏡靈丟擲來的誘餌,引他一步步走上歪路。他若不買那本偏門冊子,踏踏實實用功,或許還有幾分中舉的可能;他若不急著買那山參強撐母親的元氣,或許母親還能多拖些日子;他若從一開始就不貪這面鏡子的便宜,安安分分讀書,做不做官都隨緣,又怎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程子謙想通了這一層,忽然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那壓在心口多日的大石像是被挪開了一角。他起身推開窗子,外面天已經矇矇亮了,晨風帶著湘江上的水汽吹進來,涼颼颼地撲在臉上。他將那面鏡子拿起來,用布仔仔細細擦拭乾淨,看著鏡面上自己的眉眼,半晌,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說了一句:“從今往後,我不靠你了。”

他回到湘潭後,第一件事是將那本《近科主考偏好錄》付之一炬。第二件事是將家中的債還清了——李逢春那二十兩他後來託人賣了幾畝田還上的。第三件事,他帶著那面鏡子到了湘江邊上,尋了一處水深流急的所在,將那鏡子用幾層油布裹了,牢牢繫上一塊青石,雙手捧著走到棧橋盡頭,深吸一口氣,將鏡子沉入了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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