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六年仲春,姑蘇城內,書生柳含章,字慕韓,年方弱冠,才名藉甚。其家素清寒,唯祖傳古硯一方,質如玄玉,叩之金聲,慕韓視若珙璧,日夕研磨,寒暑不輟。是歲大比,慕韓束裝赴金陵鄉試。行前,中夜獨坐書齋,月華浸窗,涼風颯然,忽聞窗外簌簌有異聲,啟戶視之,但見庭樹搖影,闃無人跡,唯階前遺一素箋,墨跡淋漓,書曰:“金陵道險,魍魎窺途。慎勿近水,尤忌墨汙。功名雖重,性命為樞。”字跡娟秀,似出閨腕。慕韓愕然,環顧四野,萬籟俱寂,心疑為同窗戲謔,亦不甚措意,納箋於懷,曉發登舟。
舟行大江,煙波浩渺。慕韓負手艙外,誦讀不輟。同舟有商賈數人,喧譁飲博。中有虯髯客,自稱胡大,目灼灼頻視慕韓案頭古硯,嘖嘖稱奇。慕韓厭其粗鄙,移硯入篋。越明日,舟泊燕子磯。眾客登岸遊賞,慕韓獨留溫卷。俄而風雲驟變,墨雲壓頂,江濤壁立。舟子惶遽,急欲移舟避風。倉促間,慕韓忽覺背心一涼,如遭冰錐,繼而天旋地轉,竟失足墮入洶湧波濤之中!濁浪排空,瞬間沒頂,但聞舟子驚呼、商旅喧噪,皆遙如隔世。冰冷刺骨,力不能掙,神識漸昏,恍若沉淫永夜。
不知幾時,慕韓悠悠醒轉,但見身處一荒徑,天色晦冥,非晝非夜。四野蔓草萋萋,枯骨橫陳,鴞鳴鬼嘯,淒厲懾魄。寒風砭骨,衣裳盡溼,然撫之無水痕。驚駭欲絕,自忖:“吾其死乎?”踽踽前行,見一巨木,參天蔽日,枝幹虯結若鬼爪。樹下趺坐一老嫗,雞皮鶴髮,形容枯藁,身前置一瓦缶,湯氣蒸騰。嫗見慕韓,啞聲曰:“郎君遠來疲憊,可飲此湯,暫忘苦楚。”慕韓驟憶古籍所載,此乃孟婆湯也!魂飛魄散,踉蹌疾走。嫗於後桀桀怪笑,聲若鴟鴞。
行行復行行,前路愈黯。忽見黑霧瀰漫中,矗一巍峨城闕,高可接天,陰氣森森。城樓匾額高懸,鐫“幽冥界”三巨字,殷紅如凝血。城門洞開,內中哭嚎之聲,裂帛穿雲,聞之毛髮盡豎。門側鬼卒林立,或牛首人身,或馬面獠牙,鐵鏈鋃鐺,驅趕新魂絡繹入城。魂多縹緲,面帶戚容。慕韓身不由己,隨眾前行。至城門,一青面鬼吏執簿喝問:“來者何人?籍貫陽世,速速報來!”慕韓戰慄具告。鬼吏翻檢簿冊,忽露驚疑之色,與旁一赤發鬼低語:“怪哉!此子陽壽未盡,簿載尚有五紀,何以猝至?”赤發鬼陰測測道:“此類事,非‘五通’作祟,即‘水魈’為禍。然既入冥府,豈能輕縱?速押往森羅殿,聽候閻君發落!”言罷,二鬼以鐵鏈鎖慕韓,不由分說,押入城中。
城內景象,更駭心魂。刀山劍樹,寒光閃爍;油鼎沸池,慘叫不絕。孽風呼號,吹散殘魂;業火熊熊,炙烤罪骨。鬼影幢幢,受刑者哀嚎動地。慕韓心膽俱裂,垂首不敢視。行至一宏闊大殿,匾曰“秦廣王之殿”。殿柱漆黑,雕猙獰惡鬼。殿上高坐王者,冕旒垂面,貌甚威嚴,即秦廣王蔣。殿下判官肅立,面如冠玉而目含冷電;牛頭馬面侍側,猙獰可怖。無數新魂跪伏階下,聽候裁決。
鬼卒推慕韓至階前。秦廣王聲如洪鐘:“下跪何人?所犯何業,速速招來!”慕韓泣訴墮江之冤。王顧判官:“查其祿籍善惡。”判官展一玉冊,光華流轉,朗聲誦曰:“柳含章,蘇州人氏。前身乃唐時一清正縣令,因直諫忤旨遭貶,鬱鬱而終。轉世積善,未曾大惡。今世本當享壽七十五,中年得第,官至五品,夫妻偕老,子孫繞膝。壽數未終,橫遭水厄,確有蹊蹺。”王蹙眉:“陽壽未盡而枉死,必有隱情。帶至‘孽鏡臺’前,照其前緣!”
鬼卒引慕韓至殿側一高臺。臺上巨鏡,高逾丈,鏡框乃白骨鑲嵌,寒氣逼人。鬼卒叱曰:“直面鏡心!”慕韓仰視鏡面,初時混沌,俄而光華大放,現出清晰景象:金陵江畔,舟泊燕子磯。風雨將至,眾客登岸。慕韓獨坐艙中。忽見同舟虯髯客胡大躡足潛入,面帶獰笑,自懷中掏出一溼滑水草,其狀詭異,隱泛幽藍。胡大口中唸唸有詞,將水草置於慕韓座下。草觸船板,竟如活物蠕動,倏忽化為一縷黑氣,纏繞慕韓雙足!慕韓頓覺寒氣侵體,神思恍惚,渾噩間行至船邊。此時胡大疾趨其後,假作驚呼:“書生小心!”伸手猛推其背心!慕韓立時墜江,浪花四濺。胡大則迅速潛入艙內,撬開慕韓書篋,取走古硯,藏入己懷,復混入驚惶人群中,佯裝呼救。映象至此,慕韓如遭雷擊,悲憤填膺,指鏡中胡大厲呼:“惡賊!還我命來!”
秦廣王震怒:“好個奸惡之徒!竟用‘鎖魂藻’為媒,驅‘水魈’之力,行謀財害命之舉!此藻乃水府陰邪之物,凡人得之,可暫馭水精,攝人魂魄於無形,陽世官府難察其跡!判官,速查此惡徒根基!”判官翻檢另冊,稟道:“胡大者,本名胡魁,乃江淮巨盜,殺人越貨,積案如山。其祖曾救一受傷‘五通邪神’,得授邪術三種,此‘鎖魂藻’施用之法即為其一。彼覬覦柳生古硯非凡品,乃行此毒計。然此賊陽壽未盡,尚有廿年,且身負邪神微庇,冥府一時難拘其魂。”王沉吟:“陽壽未盡者,冥律不可強拘。然柳生之冤,豈可不雪?其軀殼尚在江畔蘆葦中,為漁人所匿,未及腐壞。若七晝夜內魂魄得返,猶可復生。”
慕韓聞有生機,伏地泣求:“閻君慈悲!懇憐弟子含冤,父母在堂,功業未竟,賜一線生機!”王憫其遭遇,然面有難色:“汝欲還陽,須合三事:一則,需有正直之神明為汝申訴於東嶽帝君,獲帝君硃批‘勘驗無誤,允予返魂’;二則,需尋得汝被害之確鑿憑證,攜返陽世,昭雪沉冤;三則,汝魂魄離體已三日,須於四日內辦妥前二事,逾時軀殼朽壞,仙丹難救。”判官進言:“大王,柳生前生為良吏,今世亦善士,遭此橫禍,天理難容。卑職保舉一人,或可助其申冤。”王問:“何人?”判官曰:“姑蘇城外,有社神陸公明,生前乃宋末直臣,殉節而死,敕封為神,剛正不阿,嫉惡如仇。彼或願為柳生奔走於東嶽。”
秦廣王頷首:“善!柳含章,賜汝‘冥途路引’一道,陰兵兩名護持,速往姑蘇尋陸社神。切記,此行兇險,幽冥路上多惡煞,邪神爪牙或阻撓。務必於四日內尋得憑證,說動陸公上表東嶽!”言畢,取一墨玉符牌予慕韓,又遣兩名鐵甲陰兵相隨。慕韓叩謝再三,懷符佩牌,隨陰兵出殿,踏上歸途。
甫離森羅殿,陰風驟緊,黑霧翻湧。所行非復來時路,乃一狹仄幽谷,名曰“冤孽壑”。兩旁巉巖嶙峋,狀若哀嚎鬼面。谷中冤魂遊蕩,見生魂過,或悲泣索命,或獰笑撲噬。陰兵揮舞哭喪棒,黑氣迸射,逼退群鬼。行至谷深處,忽聞腥風撲鼻,一巨物攔路,乃一三頭惡犬,大如犀象,六目赤紅,涎垂如瀑,咆哮如雷。陰兵厲喝:“何方孽畜,敢阻冥府公幹?”惡犬居中首口吐人言:“吾乃‘五通尊神’座下‘噬魂獒’!奉神諭,取柳生魂魄!爾等小卒,速速退避!”言罷猛撲。陰兵挺叉迎戰,鏗然有聲。慕韓驚怖,緊握路引玉符。玉符忽生溫熱,一道清光罩定全身。惡犬撲至光罩,如觸烙鐵,慘嚎退後。正僵持間,壑頂傳來清越鐘聲,一灰袍老僧虛影浮現,合十誦經。惡犬聞經,如受重擊,三首低伏,嗚咽退入黑暗。老僧虛影嚮慕韓微頷,消散無蹤。陰兵喘息道:“此乃地藏菩薩分身顯化,救護善信。速行!”
出得冤孽壑,前望一川血水,波濤洶湧,腥氣沖天,是為“幽冥血河”。河上僅一獨木橋,滑膩難行。河中無數枯手伸出,欲拽行人入水。陰兵告誡:“緊隨吾後,心持正念,勿視河中幻象!”慕韓閉目凝神,緊隨陰兵踏橋。足下枯手如冰,耳畔哀泣如潮:“郎君留步…”“替奴申冤…”“下來同樂…”更有胡魁之聲隱隱訕笑。慕韓默誦聖賢書,心志如鐵。忽一巨手破浪抓來,陰兵急以棒格開。幾經艱險,方渡血河。
又過“剝衣亭”、“迷魂坡”,歷經鬼魅滋擾、幻境誘惑,終抵幽冥界邊緣。遙見一巍峨關隘,上書“鬼門關”三字。守關鬼將查驗路引玉符,驗明正身,方予放行。出得鬼門,頓覺陰寒稍減,然四野仍昏蒙。陰兵指前方:“過此‘陰陽界碑’,即入陽世地界。吾等職責已盡,不便越界。郎君珍重,速尋社神!”言畢化作青煙消散。慕韓拜謝,一步跨過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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