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蹲在斷崖邊時,指尖正捏著株半枯的“血線蓮”。這草葉片上生著如血脈般的紅紋,根莖卻白得像霜,需得在子時露重時採摘,否則藥性會隨晨霧散得一乾二淨。他將草葉塞進背後的竹簍,簍底已鋪著層暗褐色的苔蘚,襯得那些剛採的藥草愈發詭異——有會動的“骨碎補”,根鬚像蜷縮的指骨;有流膿的“腐心藤”,漿汁腥甜如未乾的血。
“三分毒性七分藥,世間哪有純善物。”他對著崖下的雲霧低語,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昨夜從廢棄古廟的密道鑽出來時,他靴底還沾著卷宗上的殘墨,那些記載著二十年前“焚書案”的字跡,與記憶裡師父臨終前在沙盤上劃下的符號驚人地相似。此刻藥簍裡的草,正是卷宗裡提過的“還魂散”主藥,據說能讓死人睜眼看最後一眼,代價是活人的十年陽壽。
竹簍突然晃了晃,不是風動,是簍底傳來一陣細微的抓撓聲。沈醉挑眉,反手將簍子拽到面前。只見那株剛放進去的血線蓮旁,不知何時多了只指甲蓋大的蟲子,通體碧綠,背甲上生著十二道金紋,正抱著片腐心藤的葉子啃得歡實。
“十二紋金蜈。”沈醉指尖在蟲背輕輕一點,那蟲子竟猛地縮成個綠珠,“傳聞以奇草為食,十年才長一道紋,這小東西倒像是偷跑出來的。”他想起卷宗裡說過,當年負責焚書的“文淵閣”密探,袖口都繡著金蜈紋,只是沒人見過活物。
他將金蜈捏起來,小傢伙突然張開顎,吐出絲來纏住他的指尖,絲線上竟泛著銀光。沈醉眸色一沉——這不是普通蟲絲,是玄鐵熔液才有的光澤。他正想細看,遠處林子裡突然傳來枝椏斷裂的脆響,不是野獸的動靜,倒像是有人踩中了他昨夜佈下的“驚蛇陣”。
那陣法是用曬乾的蛇骨和淬了麻藥的藤條布的,尋常獵戶碰上只會腿腳發麻,但若對方有內力,蛇骨便會發出蜂鳴。此刻那蜂鳴聲尖銳得刺耳,顯然來者修為不淺。
沈醉將金蜈塞進藥簍深處,用腐心藤的漿汁在簍口畫了個圈——這東西的氣味能瞞過大多數追蹤獸,卻攔不住人。他背起竹簍往密林深處鑽,足尖點過帶露的草葉,驚起一片磷火般的飛蟲,那是他昨夜撒下的“引路蛾”,翅膀沾著特製的藥粉,能在暗處留下只有他能看見的熒光軌跡。
跑出去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種奇特的韻律,三步一停,像是在數著什麼。沈醉猛地剎住腳,轉身藏在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柏後。這樹的樹幹上佈滿了刀削般的溝壑,是十年前他和師父在此練手時留下的,樹皮深處還藏著師父煉的“匿氣丹”,能暫時隱匿氣息。
他剛摸出丹藥吞下,一道黑影已掠過他頭頂的枝椏。那人身形瘦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背上揹著個比沈醉的竹簍還大的藥箱,手裡拄著根銅頭柺杖,看起來像個走方郎中。但沈醉看清了他的手腕——那裡有圈淡淡的紅痕,是常年佩戴某種金屬手環留下的,與卷宗裡描述的文淵閣密探標記分毫不差。
“沈小友,”郎中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石,柺杖在地上頓了頓,“老夫丟了只蟲子,不知你見過沒有?”
沈醉屏住呼吸,指尖扣住竹簍裡的血線蓮——這草的根莖有毒,汁液入眼能致盲。他猜對方沒發現自己,否則不會這般客氣。
郎中緩緩轉過身,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浸在藥水裡的黑琉璃。“那蟲子通人性,”他繼續說,柺杖在地上劃出個圓,“若是被不懂行的人拿去,怕是會惹禍上身。”話音剛落,他突然抬手,柺杖直指沈醉藏身的古柏:“比如,藏在樹後的這位。”
沈醉暗罵一聲,猛地從樹後衝出,手裡的血線蓮根莖直刺對方眼睛。郎中卻不慌不忙,柺杖橫擋,杖頭的銅箍精準地磕在沈醉手腕上。只聽“咔嚓”一聲,沈醉只覺一股陰柔的力道順著手臂蔓延,竟讓他暫時握不住東西,血線蓮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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