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魯克感到一股熱流湧上喉嚨(這是他種族表達強烈情緒的方式之一)。他明白了戈爾漢長老的意思。長老支援他去,不是出於對阿瑞斯的信任,而是出於對他潛力的認知,以及對族群在無法抵抗的強大力量面前,尋求一線生機的無奈選擇。
“我……明白。”沙魯克發出了一段堅定的聲波,“我會去。我會去聽,去學。然後……我會回來。”
他的承諾,在壓抑的洞穴中迴盪,帶著一絲悲壯的意味。
一個本地週期後,一艘小型阿瑞斯穿梭艇如同金屬的飛梭,精準地降落在接觸點。艙門滑開,凱爾森站在艙門口,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模樣。兩名士兵站在他身後。
沙魯克與族人做了簡單的告別。沒有隆重的儀式,只有無聲的凝視和充滿複雜情緒的聲波交換。拉索扭過頭,沒有看他。琦娜和其他幾個年輕編織者則發出帶著哭泣顫音的祝福。戈爾漢長老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度傳遞著無聲的囑託。
沙魯克最後看了一眼低語搖籃,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幽暗光苔、嶙峋怪石,以及頭頂那個巨大的、如同傷疤般的窟窿。他將這一切的“聲音”——熟悉的迴響、族人的情緒、甚至是那令人不適的金屬噪音——都深深烙印在意識深處。
然後,他轉身,邁步踏入了穿梭艇。
艙門在他身後關閉,將千喉之域的一切隔絕在外。內部是純粹的人工環境,光線柔和但恆定,空氣帶著淡淡的、類似臭氧和金屬的味道,溫度恆定得讓人感覺不到季節。引擎啟動時幾乎感覺不到震動,只有一種低沉的、被良好隔絕的嗡鳴。這與千喉之域那充滿生命脈動和自然韻律的環境截然不同,彷彿進入了一個精緻的金屬棺材。
凱爾森示意沙魯克坐在一個固定的座位上,併為他繫上了安全帶(一種沙魯克從未見過的束縛裝置)。穿梭艇平穩地升起,透過狹小的舷窗,沙魯克看到低語搖籃在他的視野中迅速縮小,那個窟窿也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整個千喉之域的地表——一片巨大的、佈滿孔洞的灰褐色岩層——呈現在他眼前,然後又被拋在身後,融入下方那顆星球龐大的弧形輪廓之中。
他離開了。離開了孕育他的回聲深淵,駛向了未知的星海鋼巢。
穿梭艇的航程並不長,但給沙魯克帶來的感官衝擊卻是前所未有的。他第一次親身感受到虛空的“寂靜”——那不是千喉之域“虛無之室”那種吸收聲音的寂靜,而是一種缺乏傳播介質的、絕對的、廣袤的靜默。星辰如同凝固的光點,鑲嵌在黑色的天鵝絨上,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只有穿梭艇自身系統執行的微弱噪音,以及偶爾從通訊頻道里傳來的、短促而規律的阿瑞斯語,提醒著他並非處於絕對的靜止。
然後,他看到了“銳視號”偵察艦。在近距離下,這艘戰艦顯得更加龐大和猙獰。金屬裝甲板上佈滿了各種感測器、炮塔和推進器陣列,線條銳利,充滿了力量感和攻擊性。穿梭艇如同歸巢的蜜蜂,被戰艦腹部的艙門吸入。
內部是更加複雜的金屬迷宮。寬闊的通道,冰冷的合金牆壁,頭頂是排列整齊的照明條和管線,腳下是防滑的金屬格柵。空氣中瀰漫著迴圈過濾後的、缺乏生氣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能量液和潤滑油的氣味。穿著不同制服的阿瑞斯人在通道中匆匆行走,他們的腳步聲、交談聲(經過翻譯器過濾,變成沙魯克能理解的聲波片段)、還有裝置執行的嗡嗡聲,交織成一種繁忙而高效的、非生命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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