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汁,將深圳這座白日里喧囂沸騰的城市溫柔地包裹起來。遠處零星閃爍的霓虹,像是巨獸沉睡時平穩的呼吸,微弱地證明著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活力。書房裡,只亮著一盞琥珀色的檯燈,光線溫暖而集中,在寬大的紅木書桌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圈,將蕭遠和他面前堆積如山的檔案籠罩其中,彷彿在無邊的黑暗裡開闢出了一方獨立的思考空間。
窗外萬籟俱寂,只能偶爾聽到晚歸車輛的輪胎碾過溼滑路面的細微聲響,那是雨後街道特有的靜謐。書房內,只有空調系統低沉的執行聲、牆上的歐式掛鐘秒針規律走動的“滴答”聲,以及蕭遠翻閱紙張時發出的“沙沙”輕響。這些聲音非但沒有打破寧靜,反而更襯托出夜的深邃。
蕭遠靠在寬大舒適的真皮座椅裡,左手手肘支在扶手上,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按壓著緊鎖的眉心,試圖驅散那揮之不去的疲憊感。他的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昂貴的萬寶龍鋼筆,金屬筆身在臺燈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書桌上,攤開著的、合攏著的,是來自集團各個角落的報告:深圳總部的月度彙總、上海分公司的業務簡報、北京辦事處的聯絡紀要、BP機業務線的銷售資料與研發進度、地產專案的進度報表、貿易部門的流水清單……林林總總,幾乎鋪滿了整個桌面。
這些紙張,每一張都代表著遠航集團這艘剛剛啟航不久的巨輪上一個正在運轉的部件,記錄著過去一個月取得的成果和遇到的問題。單看任何一份,都足以讓人欣慰——上海分公司在蘇芷晴和陳明的帶領下,貿易業務拓展順利,不僅穩住了陣腳,還在一次激烈的配額爭奪戰中漂亮地贏了本地老牌企業,打響了名頭;浦東那塊地雖然價格不菲,但位置極佳,象徵著遠航在上海灘紮下了堅實的根基。北京分公司在王建國的操盤下,低調務實,透過承接部委下屬單位的資訊化專案,巧妙地搭建起了與某些實權部門溝通的橋樑,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滲透,符合北京市場的規則,也為未來可能的專案積累了寶貴的信任。深圳大本營更是穩如磐石,BP機業務依然是貢獻穩定現金流的“金牛”,地產專案雖有王健的陰影不時干擾,但在趙經理的周旋下也按部就班地推進,而張工領導的研發中心,儘管內部對技術路線有分歧,但創新的火花正是在這種碰撞中孕育。
成績是喜人的。任何一個白手起家者在短短數年內能達到如此規模,都足以自豪。但此刻,獨自面對這“豐收”景象的蕭遠,眉頭卻越皺越緊,心中沒有太多喜悅,反而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
這種沉重,並非來自某個具體的困難或挑戰,比如王健的惡意競爭,或者某個專案執行的難題。那些是明確的“敵人”,可以集中力量去應對、去攻克。而這種沉重,更像是一種系統性的、瀰漫性的阻滯感,源於集團肌體內部隨著快速擴張而自然產生的“排異反應”或者說“生長痛”。
他的目光落在上海分公司的一份報告上,上面詳細列明瞭上個月透過新開拓的華東渠道出口的貨物清單,主要是紡織品和輕工產品,利潤可觀。幾乎同時,他的眼角瞥見了另一份來自BP機銷售部門的報告,上面提到在華東地區,尤其是在一些新興的地級市,渠道下沉遇到了阻力,需要尋找更熟悉當地市場的代理商。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上海分公司那些已經建立起初步信任關係的華東貿易伙伴,他們自身難道沒有通訊需求?他們的上下游企業呢?這些現成的、優質的渠道網路,是否有可能在完成主業之餘,分擔一部分BP機在華東地區的推廣和售後服務工作?哪怕只是傳遞一下產品資訊,或者提供一個簡單的諮詢視窗?這樣不僅能降低BP機部門自建渠道的高昂成本,也能讓貿易伙伴獲得額外的服務增值,增強黏性。
但現實是,貿易歸貿易,通訊歸通訊。兩個業務板塊的負責人或許在季度會議上會點頭致意,交換名片,但回到各自的一畝三分地後,依舊是兩條平行線。上海分公司的貿易團隊沒有動力、也可能沒有許可權去銷售與他們KPI無關的BP機;而BP機銷售團隊想要切入華東市場,大機率會選擇重新搭建一套人馬,重複建設,內耗資源。
他又拿起北京辦事處的一份簡報。王建國透過個人關係,瞭解到某部委正在醞釀一項關於鼓勵民營資本參與城市資訊化建設的指導意見(尚未公開),其中可能蘊含著重大的政策機遇。這份簡報透過機要渠道傳回了深圳總部,此刻正靜靜地躺在蕭遠的案頭。但這份寶貴的資訊,似乎僅僅停留在蕭遠和少數幾個核心高層的層面。負責戰略規劃的部門是否據此調整了研究重心?地產板塊的趙經理,在規劃未來專案時,是否考慮過將“智慧化”、“資訊化”作為差異化賣點,以契合可能的政策風向?研發中心的張工,是否可以從這份資訊中得到啟發,提前佈局與未來智慧城市相關的通訊技術?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資訊像溪流一樣從四面八方匯入總部這個“湖泊”,但卻在湖底沉澱下來,難以有效地流動、交換、碰撞,產生化學反應。各個業務單元就像一個個獨立的諸侯,守著自己的疆域,向中央(總部)納貢(彙報),但彼此之間缺乏高效的聯絡管道和共享機制。
蕭遠放下鋼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讓有些酸脹的眼球得到片刻休息。腦海中卻不自覺地開始“放映”這段時間觀察到的種種細節:
周偉華前段時間負責的校園招聘大獲成功,為集團招募了一批充滿潛力的“雛鷹”。這些新鮮血液被分配到了各個業務部門。但他們的培養方案,是集團統一的,還是由各自部門制定的?是否存在因為部門壁壘,導致一個在貿易板塊表現平平的年輕人,其實更適合做市場分析,卻因為沒有內部流動機制而被埋沒?優秀的人才資源,是否能在集團內部像血液一樣迴圈起來,達到最優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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