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回到屋裡後，終於還是點了頭，那聲“嗯”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像一枚生鏽的鐵釘被強行楔入。賈張氏和棒梗兩道冰冷執拗的目光逼視之下，她無處可退。棒梗那句“不認你這個媽”還帶著少年人孤注一擲的銳利，懸在她心上，寒光閃閃。斷絕了易中海的幫襯，這四面漏風的賈家，還能立得住多久？她不敢深想，只覺得腳下踩著的地面都開始發虛、發軟。

秦淮茹出門就瞥見易中海那熟悉的身影在中院徘徊，秦淮茹腳步下意識地一縮，但是也就是那一瞬間，秦淮茹就故作鎮定的徑直走過易中海身邊，也沒有和往日一樣和易中海打招呼。易中海他本想和秦淮茹客套幾句，說一下昨晚的事情，可是他沒想到秦淮茹竟然都沒看自己一下就走了，他瞬間就僵在原地，早晨清冷的空氣吸進肺裡，竟帶著細小的冰碴子，颳得生疼。他為他們賈家掏心掏肺，連自己都捨不得吃的白麵，哪一次不是沉甸甸地全送了過去？如今換來了什麼？疏遠、提防，形同陌路！一股混雜著巨大失落和被背叛的怒意，如同滾燙的岩漿，猛地衝上易中海的腦門，燒得他眼前發黑。他狠狠捏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好，秦淮茹，賈家，你們做了初一，就別怪我易中海做十五！”

賈家的窗戶後面，賈張氏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幾乎要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渾濁的老眼捕捉到秦淮茹那個果斷避開的動作，她枯槁的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牽扯，咧開一個無聲而得意的大笑，皺紋擠在一起，像揉爛的舊報紙。成了！在她和棒梗聯手築起的高牆之下，秦淮茹終於被成功關進了籠子，徹底隔斷了與易中海的聯絡。她心滿意足地縮回頭，彷彿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全然不知這堵牆正把整個賈家往懸崖邊上推。

當易中海才廠裡再一次看見秦淮茹時，沒想到秦淮茹像避瘟疫一樣躲開他，閃身鑽進車間的女更衣室時，他心口那片空落落的冰涼終於徹底凍結，變成了堅硬的決心。易中海深吸一口氣，車間裡熟悉的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息，此刻竟帶著一種凜冽的清醒。他挺直了那副八級工特有的、帶著技術權威的脊背，眼神沉了下來，像淬了火的鐵。八級工的名頭，在這軋鋼廠的車間裡，就是一道無形的令牌，分量沉甸甸的。既然情分已斷，那就讓冰冷的現實來敲打敲打他們吧！

車間裡巨大的沖壓機如同沉默的巨獸，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轟鳴，震得人腳底板發麻。秦淮茹正吃力地搬動一摞沉重的半成品鋼件，腰彎得像一張快要繃斷的弓。汗水沿著她蒼白的鬢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油膩的地面上。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操作的沖床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不規則噪音，伴隨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瀰漫開來。年輕工人臉都嚇白了，手足無措地圍著機器打轉，目光像受驚的兔子，本能地投向車間裡那根技術主心骨——易中海。

擱在以往，易中海那沉穩的腳步早已快步趕到，三言兩語就能指出關竅，手把手地指點，那便是技術權威帶來的安穩。此刻，易中海卻只是遠遠地站著，雙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觀，如同看著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他甚至還微微側過身，狀似無意地對旁邊另一個老師傅低聲說了句什麼，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漠然。那年輕工人求助的眼神在他冰冷的側影上撞得粉碎，最終只能慌亂地去找班長。

秦淮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如同墜入冰窟。易中海那道刻意迴避、冷若冰霜的目光，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她強撐的鎮定。她感到一種赤裸裸的寒意，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這僅僅是個開始。

果然，沒過多久，車間裡那個以刻薄聞名的老質檢員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手裡捏著卡尺，目光挑剔地在秦淮茹剛剛加工完的一批零件上逡巡。他的手指在幾個位置反覆摩挲，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猛地抬起頭，聲音尖利得能穿透機器的轟鳴：“秦淮茹！你這尺寸怎麼卡的？超差了知不知道？還有這倒角，毛刺都沒打幹淨！當飯吃呢？”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秦淮茹臉上。

秦淮茹的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燒起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工友投來的、含義複雜的目光，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看熱鬧的麻木。她下意識地看向易中海的方向，那是她過去無數次遇到困難時本能尋求依靠的地方。易中海就站在幾米開外，正低頭專注地看著一張圖紙，彷彿這邊尖銳的斥責和難堪只是車間裡微不足道的背景雜音。他的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沒有一絲波瀾，那份置身事外的冷漠，比質檢員的呵斥更讓秦淮茹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窒息。沒有易中海這棵大樹擋著，車間裡一絲微小的風，都足以把她這棵草吹得東倒西歪。她只能垂下頭，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手指用力絞緊了油膩的工作服下襬，低聲下氣地認錯返工。

下班鈴拖著疲憊的長音響起，秦淮茹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車間。夕陽的餘暉是冰冷的橘紅色，無力地塗抹在四合院斑駁的牆壁上，更添幾分蕭瑟。推開家門，一股沉悶的、帶著匱乏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棒梗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課本，但眼神空洞，少年人緊抿的嘴角透著一股生硬的倔強和飢餓的蒼白。賈張氏則陰沉著臉，手裡拿著空了大半的糧袋，掂了又掂，最後“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缺口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

“看看！看看！”賈張氏的聲音又尖又利，像鈍刀子割著人的神經，“這日子還怎麼過？棒梗正是抽條拔節的時候，碗裡連點油花都見不著！你那點工錢，夠塞牙縫的嗎？”她渾濁的眼睛狠狠剜著秦淮茹，“都是你！要不是你惹毛了易中海，那白麵……”

“奶！”棒梗猛地打斷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被逼到牆角的煩躁和壓抑的委屈，“別說了！我不餓！”可話音剛落，他瘦削的肚子卻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清晰而綿長的“咕嚕”聲，在驟然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棒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難堪地猛地別過頭去，肩膀微微顫抖。秦淮茹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她默默走到角落，拿起那個空癟得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糧袋，指尖觸到粗糙的布面，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越收越緊。易中海的路被親手堵死，車間裡的冷眼和刁難如同沒有盡頭的寒冬。她環顧著這間昏暗、瀰漫著無形壓力的小屋，目光掃過兒子倔強卻掩不住飢餓的背影，掃過婆婆那張寫滿抱怨和束手無策的臉。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的角落蔓延出來，快要將她吞沒。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幾乎凝固時，一個名字，帶著一種混合著誘惑與汙濁的氣息，如同沉船落水者眼前飄過的一塊浮木，突兀地撞進她的腦海——李懷德。那個廠裡位高權重、傳聞中手眼通天的李副廠長。秦淮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彷彿已經觸碰到某種想象中的、沉甸甸的實感。他出手闊綽，給的東西向來不少，而且……一個模糊而大膽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上心頭——自己可以依附李懷德，利用他手裡那個權力，把她從這累死累活的車間泥潭裡拉出來，放到窗明几淨的播音室，或是人人羨慕的財務科……憑什麼別人能去的地方，她秦淮茹就不行？為了棒梗能吃飽飯，為了能在這令人窒息的日子裡透一口氣，哪怕那口氣是汙濁的……她還有別的路嗎？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力量，瘋狂地啃噬著她內心殘存的、搖搖欲墜的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