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本源:直入晉魏 ,最後,經由對唐代名家(包括不甚著名的段季展)的深研,他恍然大悟,意識到所有這些唐代大師的源頭,都指向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峰——以王羲之《蘭亭序》為代表的“晉魏平淡”。這裡的“平淡”,並非寡淡無味,而是“絢爛之極,復歸平淡”,是技巧臻於化境後,自然流露出的從容與天真。從此,他的目光越過唐代,直抵晉人。他開始在秘閣中瘋狂搜尋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法帖摹本,以及更為古拙的鐘繇、索靖等人的墨跡。他臨摹古帖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其摹本幾可亂真,常被時人誤以為千年真跡,這既是他日後“狡獪”的資本,也是他深入古人堂奧的證明。
就在他於藝術世界裡恣意徜徉的同時,他那些特立獨行的“癖性”,也開始毫無顧忌地綻放,成為汴京一道奇特的風景。
他最引人注目的癖好,便是對奇裝異服,尤其是唐代服飾的迷戀。在北宋士大夫普遍崇尚簡約、內斂衣冠的風氣下,米芾卻常常戴著高聳的“唐巾”,身著寬袍大袖的唐服,招搖過市。那衣袍的色彩或許格外鮮豔,紋樣或許格外奇特,行走之間,大袖飄飄,彷彿不是熙寧年間的官員,而是從《明皇幸蜀圖》中走出來的盛唐人物。
這絕非簡單的標新立異。這身打扮,是他內心的外在宣言。唐代,尤其是盛唐,是中國文化氣度最為恢弘、包容、個性最為張揚的時代。米芾身著唐服,是在向一個他心嚮往之的、更自由、更浪漫的藝術化時代致敬。這身衣服,是他的“藝術戰袍”,將他與周圍那些謹守程朱理學萌芽、言行拘謹計程車大夫們鮮明地區分開來。
於是,便有了那個載入多種宋人筆記的經典場景:
一日,米芾受邀赴某達官貴人的雅集。他照例戴著他那頂標誌性的高簷唐帽,乘坐一頂轎子前往。行至府門,轎伕準備如常將轎子抬入府內。然而,問題出現了——那頂帽子實在太高,轎頂太低,米芾若想下轎,必須大幅度彎腰低頭,這不僅會折損帽子的形狀,更與他想要保持的“盛唐氣象”格格不入。
場面一時僵住。僕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按照常理,主動脫下帽子,便可輕鬆解決。但這對於米芾,絕非“常理”可言。帽子不是飾物,而是他精神身份的象徵,豈能輕易摘下?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等待他妥協之時,米芾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他端坐轎中,面無難色,平靜而堅決地命令道:
“拆掉轎頂。”
可以想見轎伕與僕役們的驚愕。但他是客,且是名士,主人或許也早已風聞其癖,只得苦笑著依從。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工匠們現場拆卸了轎子的頂蓋。隨後,米芾便如此冠冕堂皇地、端坐在一輛“敞篷轎子”裡,由轎伕們抬著,神情自若地穿過庭院,接受著兩旁賓客與僕從驚詫、竊笑、乃至鄙夷的目光。
他泰然自若。那些目光,如同清風拂過山崗,未能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漣漪。他漠視的,不僅僅是世俗的禮節,更是整個庸常世界對“非常之人”的評判標準。在他心中,藝術的完整與個人意志的伸張,遠重於一時的體面與合群。
“米顛”的雅號,不脛而走。
這“顛”,是世俗眼中的“不正常”,卻是米芾藝術人格的“真正常”。它混合了極度的自信、天真的固執和對美近乎偏執的追求。這“顛”名,與其說是貶斥,不如說是一種帶著無奈、驚奇乃至一絲隱秘欽佩的承認——承認此人的存在,本身就已超出了世俗規則的管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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