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是囤麥場呀。”她往嘴裡塞了片麥葉,含糊不清地說,“收麥的時候,全村人都在這兒忙活,夜裡就躺在麥秸垛上看星星,保管比城裡的燈亮堂。”她指了指不遠處的草棚,“看見那輛紡車沒?春秀姑娘正紡線呢,她男人去年去修河工,臨走時說要帶塊城裡的花布回來,她就天天紡線攢著,說要換匹最豔的給娃做新襖。”
草棚下的紡車轉得正歡,線軸上的棉線漸漸纏成飽滿的穗,穿藍布衫的姑娘時不時抬頭望一眼路口,指尖的線卻沒斷過。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牛車軲轆聲,她手裡的紡錘“噹啷”掉在地上,直愣愣地往路口跑,鞋跟沾著的麥糠都沒顧上拍。
老婦人笑著搖頭:“急啥喲,車還沒到橋邊呢。”轉頭看見我手裡的鑰匙,突然眯起眼,“這物件看著眼熟,像前年從河裡撈上來的那把?聽說當年有個後生划船去對岸買花布,船翻了,就剩這把鑰匙漂了回來……”
話沒說完,路口傳來姑娘的哭笑聲。望去時,牛車正碾著麥秸過來,車轅上掛著匹紅得發亮的花布,穿短褂的漢子跳下來,手裡還攥著個掉了漆的銅鎖——鎖孔形狀,竟和我手裡的鑰匙嚴絲合縫。
風掀起麥浪,老婦人把編好的草繩往我手裡塞:“拿著吧,捆麥秸用得上。”草繩粗糙的纖維蹭著掌心,她的聲音卻輕得像麥芒,“有些念想啊,看著像沉在水底了,其實早順著水流,往該去的地方漂呢。”
草繩在掌心磨出細碎的癢意,老婦人已經編好了第三段,麥秸稈在她膝頭堆成小小的山。“你看那把鎖,”她忽然朝春秀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漢子把它掛在倉房的門環上了,鑰匙串在春秀的褲腰帶上,幹活時叮噹響,比啥都靈驗。”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春秀正踮腳往倉房裡搬新收的麥粒,褲腰帶上的銅鑰匙晃悠著,和漢子手裡那把掉了漆的鎖,在陽光下閃著呼應的光。倉房的木牆上,用白石灰畫著個歪歪扭扭的記號,像艘簡化的船,船帆上寫著個“歸”字——和南洋碼頭船釘上的字,是同一人刻的筆跡。
“那記號是春秀男人刻的,”老婦人往草繩上打了個結,“他說這倉房不僅要囤麥子,還要囤念想。去年修河工走的時候,他在這兒埋了壇酒,說等回來時,就著新麥的香,和春秀喝個夠。”
正說著,春秀突然尖叫一聲,從倉房裡拎出個蒙著布的罈子,布上沾著麥糠,邊緣繡著朵石榴花。她扯開布,壇口的泥封“啪”地裂開,醇厚的酒香混著麥香漫開來,驚得田埂上的螞蚱都蹦了三蹦。
“是他埋的酒!”春秀的眼淚掉在壇口,“他說過,泥封上的紅繩要是沒斷,就證明他天天在想我。”她指著壇口那根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複雜,卻和鎖香巷阿榴銀鐲子上的結一模一樣。
漢子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本來想等收完麥給你個驚喜,誰知道這罈子自己從土裡冒出來了。”他撓撓頭,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還有這個,去年在河底撈的,總覺得該留給懂它的人。”
布包裡是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艘船,船底刻著“望歸號”三個字,邊角被河水泡得圓潤。我摸著木牌上的紋路,突然覺得掌心的鑰匙在發燙——鑰匙柄的形狀,竟和木牌背面的凹槽嚴絲合縫。
“咔噠。”當鑰匙插進凹槽時,木牌突然裂開,裡面藏著半張泛黃的紙,是張修船的賬單,記賬人的名字被水洇得模糊,卻能看清最後一行:“阿芷姑娘的‘望歸號’,還差最後三根船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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