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黃金電腦城。

這座曾經充斥著鍵盤敲擊、買賣吆喝和硬體風扇嗡鳴的數碼聖地，如今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金屬棺槨。空氣中原本漂浮的靜電與塑膠味，已被一種更深的、混合著鐵鏽、機油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甜腥的氣息取代。霓虹招牌早已熄滅，只有偶爾從破損窗戶透進的慘淡天光，勾勒出內部一片狼藉的輪廓——翻倒的貨架，散落一地的晶片與線材，像某種現代文明的屍骸。

張十五，這位在黑白兩道、人鬼之間都小有名氣的“賽博道士”，此刻正悄無聲息地行走在這片廢墟中。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外面卻套著一件滿是口袋的戰術背心，腰間懸掛的不是羅盤銅錢，而是一個不斷閃爍著紊亂波形圖的行動式能量探測器，桃木劍的劍柄上更是粗暴地焊接了一個USB介面。他的臉色凝重，指尖拂過蒙塵的櫃檯，感受著那下面傳來的、幾乎微不可察卻又無孔不入的震顫。

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並非來自任何尚在運作的機器，更像是從建築的地基深處，從混凝土的每一個毛孔中滲透出來。它不刺耳，卻直接鑽進人的頭蓋骨，在腦髓裡迴盪，帶著一種規律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節奏。

“權叔…”張十五低聲自語，眉頭緊鎖。幾天前，那位在電腦城經營二手電源、訊息靈通得不像個普通老頭子的權叔，給他發來最後一條斷斷續續的訊息：“…地底…它在‘充電’…鏽蝕…之主…” 隨後便徹底失聯。探測器上那個指向地下的、劇烈跳動的紅色箭頭，以及空氣中這詭異的嗡鳴與甜腥味，都印證了最壞的猜想。

他避開幾處看似普通、實則能量反應異常的區域，根據探測器指引和記憶中權叔曾提過的“老倉庫通道”，找到了一扇隱蔽在雜物堆後的、鏽跡斑斑的鐵門。門鎖早已被暴力破壞，門縫裡透出一種不祥的、彷彿燒灼金屬與腐爛血肉混合的暗紅色光芒。那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在這裡濃郁到了極點。

深吸一口氣，張十五推開了鐵門。

一股灼熱、潮溼，帶著濃重金屬腥氣的風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窒息。門後，並非想象中的狹窄倉庫，而是一個被強行拓寬的、巨大的地下空間。眼前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賽博道士也瞬間瞳孔收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空間中央，矗立著一臺無法用任何已知工程學解釋的龐大造物——生物發電機。

它的基座是由無數粗大的、纏繞著絕緣膠皮和赤裸銅線的電纜盤根錯節而成，如同巨樹的根系，深深扎入地底。向上，主體結構則是由森森白骨構築而成，人類的肋骨、腿骨、臂骨被以一種褻瀆生命的方式精巧（或者說，瘋狂）地鉚接、捆紮，形成了巨大的線圈骨架。在這些骨頭的縫隙間，填充著暗紅色的、仍在微微搏動的肌肉組織，以及蜿蜒如蛇的、半透明的膠質管道，裡面流淌著發出幽光的、粘稠的機油替代品——鮮血？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發電機的外殼表面。

那不是金屬板，而是一張張……人臉。

一張張扭曲、痛苦、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皮，被強行拉伸、縫合，緊密地覆蓋在發電機不斷震顫的骨肉結構之上。他們的眼睛，無一例外地圓睜著，瞳孔深處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極致電流貫穿、意識永無止境燃燒的空洞。他們的嘴巴以各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張開，卻發不出任何成調的聲音，只有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而嘶啞的哀嚎，匯入那無處不在的嗡鳴，形成一首獻給鏽蝕之主的、令人瘋癲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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