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和七月都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幾乎以為自己因為過度緊張和悲傷而出現了幻聽。城城和黑子,從那麼高的、令人眩暈的地方墜下,下方是這片詭異莫測、連龐大兵站都能吞噬的、不知深淺的黑暗水域,生存的希望渺茫得如同狂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在這種自身難保、前路未卜的絕境下,去尋找兩個大機率已經罹難的同伴,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甚至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帶著悲壯色彩的奢望。
“他們還活著……我能……感覺到……”李建國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如同拉風箱一般,維持這短暫的清醒似乎正在瘋狂燃燒著他最後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灰敗,如同蒙上了一層死灰。“城城那孩子……命硬……像石頭縫裡長的草……重情義……他答應過……要照顧好大家……不會……不會那麼容易死……黑子……通人性……靈性著呢……它的眼神……我懂……去找他們……一定……要找到他們……我們是一個隊伍……進來了……就要一起出去……不能……不能丟下任何一個……絕不能……”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痙攣,蜷縮成一團,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帶著異樣暗紅色的、黏稠的血沫。咳嗽好不容易稍稍停歇,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彷彿在與死神賽跑,繼續用盡胸腔裡最後一絲力氣,語速加快地說道:“沿著棧道……往前……不要回頭……不要猶豫……一定有路……有路出去……我當年……勘察過……這山脈……有暗河……通著外面……然後……找到他們……帶他們……回家!一定……要帶他們……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他說得異常緩慢、異常沉重,彷彿蘊含著畢生的夙願、所有的牽掛和最後的力量,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可是爺爺,你怎麼辦?我們帶你一起走!我們抬著你,揹著你,輪流背!一定能把你帶出去!我們不會丟下你的!”七月緊緊抓住李建國那隻冰冷得如同岩石的手,彷彿這樣就能阻止他生命的流逝,眼淚大顆大顆地、滾燙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和骯髒的衣袖上,留下深色的溼痕。
李建國緩緩地,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無法扭轉的、如同磐石般的決絕。他的目光越過兩人,投向棧道下方,那幽深不知幾許、彷彿連線著幽冥、曾經無聲無息吞噬了整個兵站和無數生命的黑暗湖水方向。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裡面有對未知深淵的本能恐懼,有赴死的決絕,甚至……隱隱有一絲終於可以擺脫這痛苦、去與老戰友匯合的解脫。
“我……不走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早已註定的事實,那種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毅然決然。“老陳……陳志遠……我的老夥計……他還在下面。他一個人……在那冰冷黑暗的地方……太孤單了。我答應了……答應了他……要徹底毀了那裡……不能讓任何……任何‘東西’……跑出去……危害人間……這是……承諾……”
他的目光轉回秦川臉上,眼神中是託付一切的沉重與毫無保留的信任,彷彿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秦川……你是好樣的……有膽識……有擔當……比我年輕時……不差……帶七月走……保護好她……找到城城和黑子……你們……都要活下去……一個都不能少……把這裡看到的一切……把兵站的秘密……把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外面……讓世人知道……這裡的恐怖……和犧牲……不能讓犧牲……白白浪費……記住……”
“李爺爺!”秦川喉頭劇烈滾動著,像是被一團灼熱的、帶著倒刺的硬塊死死堵住,酸澀難當,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說“我們一起走,總會有辦法的”,想說“您不能放棄,希望還在”,但看著李建國那灰敗如紙的臉色、那如同活物般搏動的詭異手臂、那平靜到近乎殉道者般的、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所有勸說的話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所有語言都哽在喉嚨深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明白,這是李建國以自己的方式,踐行對戰友的生死承諾,為他們這些後輩斬斷最後的、可能拖累他們逃生的牽掛,同時……也是為了不讓自己徹底變成那種失去理智、只知殺戮的怪物,在無法自控的情況下,傷害到他拼死也要保護的孩子們。這是一種何等慘烈、何等偉大、又何等令人心碎的抉擇!
“走!”李建國用盡最後殘存的生命力,從胸腔深處擠出一聲低沉卻如同驚雷般在他們耳邊炸響的嘶吼,眼神再次開始變得渾濁、渙散,那抹令人心悸的不祥紅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又開始在他眼底迅速瀰漫、凝聚、擴散,幾乎要再次吞噬那短暫的清明。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肌肉繃緊,喉嚨裡再次發出那種危險的、壓抑的、預示著風暴再次來臨的嗬嗬聲,嘴角有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快走!在我……再次失控之前!這是……命令!最後的命令!”
他猛地掙扎了一下,雖然力道遠不如之前狂暴時那般恐怖,但那決絕的姿態、眼中迅速復甦的瘋狂徵兆,以及那聲“命令”,如同重錘般狠狠敲在秦川和七月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束縛他的繩索因此更深地勒進皮肉,幾乎能看到模糊的血肉和隱隱的白骨。
七月終於徹底崩潰,泣不成聲,身體軟得像一灘泥,幾乎要癱軟在地,全靠一股不願離開的本能支撐著。秦川死死咬著牙,牙齦因為過度用力而傳來尖銳的疼痛和腥甜的氣息,幾乎要咬出血來。理智和情感在進行著最後的、無比殘酷的搏殺。他們都知道,沒有別的選擇了,任何猶豫和拖延,都是對李爺爺用生命和最後的清醒換來的逃生機會的殘忍辜負,甚至可能……讓他這最後的、悲壯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秦川猛地一彎腰,額頭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快要耗盡的力氣,將幾乎失去所有行動能力的七月從冰冷的地上硬生生拉起來,攬住她的肩膀。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粗糙的砂石反覆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李爺爺……保重!”
說完,他狠下心腸,如同用刀剜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不再去看那張在清明與狂亂邊緣痛苦掙扎、寫滿了不捨、決絕、慈愛和最終釋然的蒼老面孔,半拖半抱著癱軟如泥、只是無聲流淚的七月,沿著狹窄溼滑、佈滿歲月痕跡、彷彿沒有盡頭的古老棧道,踉踉蹌蹌地、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如同巨大墓穴的崖壁間凌亂地迴盪,倉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心尖上,留下無形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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