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廳的木質座椅帶著股陳舊的檀香。蘇拉剛坐下,前排老太太就回過頭,用手指了指她手裡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剛買的奶油麵包,包裝袋沙沙響。她趕緊把袋子塞進包裡,指尖觸到冰涼的票根,上面印著“巴赫《賦格的藝術》”。
“賦格?聽著像數學公式。”馬克在旁邊嘀咕,從口袋裡摸出副黑框眼鏡戴上。他平時戴隱形,說聽古典樂得配框架才像樣,惹得蘇拉偷偷笑了半天。
燈光暗下來,指揮家舉起 baton(指揮棒)的瞬間,全場的呼吸彷彿都輕了些。第一小提琴先起的音,像根細細的銀線,剛在空中懸定,第二小提琴就跟了上來,旋律相似卻又錯開半步,像兩個人在說同一件事,卻各有各的節奏。
“這倆聲部,怎麼跟吵架似的?”馬克的聲音壓得極低,眼鏡滑到鼻尖上。
蘇拉沒應聲。她盯著舞臺上的大提琴手,那人弓子一拉,渾厚的音浪湧過來,把剛才那兩根“銀線”穩穩托住。就像小時候搭積木,哥哥總愛先搭歪歪扭扭的柱子,她再找塊方正的木塊墊在底下,明明各有各的主意,湊在一起卻莫名穩當。
中場休息時,迪卡拉底端著兩杯檸檬水走過來。“聽得懂?”他把杯子放在兩人面前,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在茶几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聽懂了熱鬧。”馬克揉了揉耳朵,“感覺好多聲音在搶著說話,但不亂,怪得很。”
“這就是賦格的妙處。”迪卡拉底指了指窗外,暮色裡的街燈一盞盞亮起來,“你看那些路燈,間距差不多,亮度差不多,按規矩排著隊,可你不會覺得單調。因為每盞燈照的地方不一樣,有的照著櫥窗,有的照著樹影,各有各的用處。”
他從包裡翻出張樂譜影印件,指著上面的音符:“巴赫寫賦格,就像排路燈。主題先出來,然後各個聲部跟著模仿,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圍著同一個主題轉。就像一家人聊天,各說各的,卻都在說同一件事。”
蘇拉想起外婆家的年夜飯。舅舅講生意經,舅媽說家長裡短,表弟插科打諢,看似亂糟糟,可每個人的話裡都繞著“過年”兩個字,熱熱鬧鬧地織成一張網,把全家都兜在裡面。
下半場是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當“歡樂頌”的旋律湧出來時,蘇拉忽然覺得後背發麻。前面那麼多複雜的變奏,忽高忽低,忽急忽緩,到這裡突然合在一起,像無數條小溪匯成大河,浩浩蕩蕩地往前衝。
“你看指揮家的手。”馬克碰了碰她的胳膊。舞臺上,指揮家的手臂在空中劃出大大的弧線,像是在擁抱什麼。剛才各奏各的樂器,此刻突然擰成一股勁,連定音鼓的節奏都像是心跳,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這就是奏鳴曲式。”散場時,迪卡拉底走在後面,聲音被淹沒在人群的腳步聲裡,“先提出兩個對立的主題,讓它們打架,糾纏,最後找到共存的方式。就像人活著,總有矛盾,有掙扎,但最後總能找到往前走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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