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社群廣場像口沸騰的鍋。張大爺搬來小馬紮,正講他年輕時當知青的事,圍了半圈人;幾個大媽湊在石桌上擇菜,一邊掐豆角一邊說東家的孫子西家的貓;還有群小孩騎著滑板車竄來竄去,車鈴叮鈴鈴響得歡。
“嚯,比菜市場還熱鬧。”馬克剛跑完步,擦著汗往人群外站。他住這小區三年,還是頭回見廣場這麼多人。
蘇拉指著張大爺周圍的人:“你看他們,聽得眼睛都不眨。這要是在自己家,張大爺說破嘴,能有幾個人聽?”
迪卡拉底手裡捏著個剛買的糖畫,是條歪歪扭扭的龍。“這就是阿倫特說的‘公共領域’。”他舔了口糖,“家裡的事是‘私人的’,關起門來自己說了算;廣場上的事是‘公共的’,誰都能說兩句,誰都能湊個熱鬧。人在這兒,才覺得自己是‘公民’,不是光會吃飯睡覺的個體。”
正說著,居委會的小李舉著個喇叭過來了:“各位街坊,明天要給老舊樓裝電梯,大家看看這方案行不行?”他把圖紙往展板上一貼,立刻圍上來一群人。
“我家在三樓,裝電梯得掏多少錢?”二樓的王大姐先開了口,手裡還攥著擇了一半的韭菜。
“頂樓的肯定樂意,我們一樓的憑啥出錢?”一樓的老陳蹲在地上抽著煙,眉頭擰成個疙瘩。
“不光是錢的事,裝電梯擋著我家窗戶咋辦?”三樓的李嬸扒開人群,指著圖紙上的位置。
小李被問得直冒汗,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大家別急,一條條說,都記著呢。”
馬克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忽然想起上週的業主群。有人在群裡發了裝電梯的訊息,下面跟著一串“支援”“反對”的表情包,沒兩句就吵了起來,最後管理員把群禁言了。“線上吵半天,不如線下說句話實在。”他說。
“阿倫特最看不起光說不練的。”迪卡拉底指著那些爭得面紅耳赤的人,“她覺得‘公共領域’不是茶館聊天,得有‘行動’——你說裝電梯不好,得說出為啥不好,還得想想咋改;你說支援,也得考慮別人的難處。就像現在,王大姐問錢,老陳說一樓吃虧,李嬸擔心擋光,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行動’,比在群裡發表情包有用。”
蘇拉想起她外婆村裡的事。村裡想修條路,支書開了三次會,每次都吵到天黑。有人說該往東邊修,能通到鎮上;有人說該往西邊修,能到河邊澆地。吵到最後,老支書說:“誰也別爭了,明天各自帶著鋤頭,想往東修的去東邊,想往西修的去西邊,修著修著就知道哪條對了。”結果兩邊修到半路,發現拐個彎能接到一起,最後修成了條岔路,兩邊都方便。
“那也是公共領域吧?”蘇拉說,“大家吵歸吵,沒誰真往死裡爭,最後還能湊出個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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