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墳地挨著一片蘋果園,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爛成了泥,滲進埋著老樹根的土裡。馬克和蘇拉幫張大爺給新墳培土,鐵鍬插進地裡的聲音悶悶的,像誰在低聲說話。新墳裡埋著張大爺的堂弟,前幾天還在園子裡摘蘋果,突然就沒了。
“海德格爾說‘人是會思考存在的存在者’,”馬克把鐵鍬往地上一拄,額頭上的汗滴在腳邊的草葉上,“以前總覺得這話繞,現在看著這墳頭,倒有點懂了。別的活物活就活著,死就死了,可只有人會站在墳前想‘他咋就沒了?我以後也會這樣嗎?’”
蘇拉撿了塊平整的石頭,擦去上面的泥,壓在墳頭的黃紙上。“我奶奶總說‘人活一輩子,就像蘋果樹開花結果,落了就落了’,可她半夜總坐起來翻舊照片。她不是在想蘋果咋落的,是在想照片裡的人‘曾經在這兒過’,這大概就是‘此在’?知道自己在,也知道自己早晚不在。”
張大爺蹲在墳邊,用手把土坷垃捏碎:“我這堂弟,昨天還跟我念叨‘等蘋果賣了錢,就換輛新三輪車’。人啊,總想著以後的事,忘了以後不一定有以後。海德格爾說的‘死亡是最本己的可能性’,是不是就是說,這事兒誰也替不了你,該來的時候,躲不過?”
風從蘋果園裡吹過來,帶著股甜腥氣。馬克望著遠處的村子,炊煙正從各家屋頂冒出來,像一條條白絲帶。“村裡的老人們,好像比咱們更懂這個。王奶奶總把藥匣子收拾得整整齊齊,李爺爺每天都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他們好像知道,今天的日子過了,可能就沒下一個今天了。”
“這就是‘向死而生’吧?”蘇拉想起書裡的話,“不是等著死,是知道會死,才更把活著的日子當回事。就像這蘋果樹,知道秋天會落葉,春天才使勁開花。”她指著墳邊那棵歪脖子蘋果樹,枝頭還掛著幾個沒摘的蘋果,紅得發亮,“你看它,長在墳邊,可結的果子一點不含糊。”
張大爺從兜裡掏出個蘋果,擦了擦就咬了一大口,果汁順著下巴往下流:“我堂弟最愛吃這棵樹的蘋果,說酸裡帶甜。以前總說‘等摘完了整筐吃’,現在倒好……”他把蘋果核往地上一扔,“人啊,別等‘整筐’,有一個就先吃一個。海德格爾說的‘本真’,是不是就是不糊弄日子?”
馬克想起自己總把“以後再說”掛在嘴邊,想看的書放著積灰,想跟爺爺學編筐總說“忙”。“這就是‘沉淪’吧?跟著日子隨大流,忘了自己是‘此在’,把活著過成了按部就班的活兒。就像磨盤上的驢,蒙著眼轉圈,忘了自己為啥轉圈。”
墳地旁邊的蒲公英被風吹散了種子,白毛毛飄得到處都是。蘇拉追著一片種子跑了幾步,伸手接住:“你看這種子,知道落地就可能死,可還是使勁飛。人活著,大概也得有這股勁——知道終點是啥,可路上的風得好好感受,遇到的土得好好紮根。”
張大爺把最後一捧土拍在墳上:“我這就回去,把他沒賣的蘋果摘了,給村裡的娃們分分。他總說‘娃們吃了長個子’,現在我替他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活著的時候沒做完的,別帶到墳裡去;活著的時候能做的,別等。”
夕陽把墳地和蘋果園染成一片金紅,落在地上的蘋果好像更甜了,爛在土裡的,也好像更踏實了。馬克覺得,海德格爾說的“存在”,其實很簡單——就是站在蘋果樹下,知道自己在看蘋果,也知道自己早晚看不著,所以這一眼,看得格外認真。
往回走的時候,蘇拉忽然說:“明天我就回家跟爺爺學編筐。”馬克點點頭:“我把那本積灰的書找出來,今晚就看。”風裡的蘋果香,好像比來時更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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