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一個午後,建康城南,陸昶所居的竹籬小院外,原本的寧靜被一陣突兀而規律的馬蹄聲踏碎。蹄鐵敲擊在略顯泥濘的土路上,發出沉悶而富有威脅性的聲響,驚得籬笆上幾隻覓食的雀鳥撲稜稜飛起,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來者僅有三人三騎,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肅殺之氣。為首一騎上的男子,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一雙眸子銳利如鷹隼,正是西府派出的使者。他並未穿著官袍,而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皮弁,弁上依稀可見經年風霜留下的痕跡,腰間佩著一柄制式森嚴的環首刀,刀鞘雖舊,卻擦拭得烏黑鋥亮,隱隱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血腥氣。他身後兩名隨從,更是彪悍勇武,目光如電,不斷掃視著周圍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沉默而立時,便如兩尊鐵塔,帶來沉重如山的壓力。他們的戰馬雖非汗血寶馬,卻也膘肥體壯,肌肉賁張,顯然都是經歷過戰陣的健駒,不時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這絕非建康城中常見的儀仗或差役,而是真正從姑孰前線、從桓溫大將軍麾下調遣而來的軍中銳士。他們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揮之不去的金戈鐵馬之意,與這江南柔靡的雨巷風光格格不入,更與那簡陋的竹籬小院形成了極其強烈的、令人窒息的對比。
鄰舍的門窗微啟,好奇又畏懼的目光偷偷窺視著這不同尋常的來訪者,又迅速而慌亂地關上,生怕多看一眼便會惹禍上身。阿羅正在院中晾曬幾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聞聲望去,見到那三名煞氣騰騰的軍漢和他們冰冷的目光,臉色瞬間嚇得慘白如紙,手中盛衣的木盆“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溼漉漉的衣物散落泥濘之中,她也顧不上去撿。
陸昶正在東側那間以竹篾搭建的書房內靜讀,聞聲而出。他今日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靛青深衣,漿洗得乾淨挺括。見到來人,尤其是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軍中煞氣,他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沉靜如水,不見絲毫慌亂。他緩步上前,越過嚇得渾身發抖的阿羅,依禮拱手,聲音清朗平穩:“寒舍僻陋,不知幾位軍爺駕臨,有何見教?”言辭客氣,卻也不卑不亢。
那為首的使者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冰冷的目光如同打量戰場上的障礙物一般,掃過簡陋的屋舍、疏朗的菜畦、地上散落的衣物和嚇呆的侍女,最後如釘子般定格在陸昶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種上位者的壓迫。他並未下馬,也並未還禮,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約一尺長的黝黑竹筒。竹筒做工粗獷,表面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唯筒口以赤紅色的火漆緊密封緘,火漆上深深壓著一個猙獰的虎頭紋樣——這正是徵西大將軍桓溫的私印圖徽!
“奉徵西大將軍鈞令!”使者開口,聲音洪亮卻冰冷徹骨,毫無溫度,如同金屬摩擦,在這寂靜的小院中異常刺耳,“聞吳郡陸昶有經世之才,特來問策。望郎君慎思慎答,莫負大將軍期待之恩,亦莫…”他刻意停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陸昶的臉,“…自誤!”
“大將軍鈞令”五字,如重錘般狠狠敲在阿羅心上,她腿一軟,幾乎癱軟在地。就連那兩名隨從的眼神也微微一動,顯示出這五個字所蘊含的分量。陸昶瞳孔微縮,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伸手穩穩接過那沉甸甸的竹筒。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竹筒表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所蘊含的、來自千里之外姑孰西府的巨大能量和冰冷殺意。
使者依舊沒有下馬的意思,似乎不願在這簡陋之處多停留片刻,也更像是要保持這種居高臨下的威懾姿態。他示意陸昶當場拆閱。陸昶平穩地揭開那堅硬的、帶有虎頭紋路的火漆,取出筒內一卷質地略厚的帛書。帛書展開,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銀鉤鐵畫,透著一股沙場特有的凌厲氣息,顯然是出自西府核心文吏乃至郗超本人之手。而內容,更是尖銳如刀,刀刀直指要害,彷彿不是詢問,而是審判:
“一問:大將軍欲遷都洛陽,光復舊京,祭告陵廟,此乃彰顯朝廷決死之志、振奮天下忠義之壯舉!郎君卻力主固本,言江東乃根基所在,暫不宜動。然中原遺民,日日南望王師,泣血胡塵!若依郎君之策,固本積糧需十載,豈非坐視萬千同胞盡遭屠戮蹂躪,寒盡天下仁人志士之心?此豈是仁者所為?郎君之論,莫非實為畏戰託詞,只求偏安自保,苟全性命於江東?”(此問直指道德高地,以天下大義相壓,斥其怯懦自私,極為兇險。)
“二問:郎君建言‘聯諸胡以制諸胡’,然胡虜狼子野心,素無信義!鮮卑、氐、羌,彼此攻伐不休,今日聯之,明日便可反噬!漢末舊事,猶在眼前!郎君有何萬全之策,可保聯胡不成資敵?若無十足把握,此策豈非誤國妄言,陷北伐大業於險境?”(此問質疑策略可行性,以歷史教訓為據,逼其拿出不可能存在的“萬全之策”,否則便是空談誤國。)
“三問:”使者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戰前鼓響,目光如淬毒的利刃般直刺陸昶,吐出最致命、最誅心的一問,“江東門閥,盤根錯節,往往只顧家世私利,罔顧國恩,此乃北伐大業最大之掣肘!郎君出身吳郡陸氏,亦屬江東舊姓,如今又胸懷經世之志,欲展抱負。請問計將安出?莫非…是欲助大將軍,革除積弊,掃清這些壅塞政令、蠹蝕國本的世家蠹蟲不成?!”(此問乃絕殺之局,直接將陸昶置於江東門閥的對立面,更是逼其表態站隊,無論承認與否,皆後患無窮。承認,則立刻成為眾矢之的;否認,則顯其虛偽或無力,更可能觸怒桓溫。)
三個問題,一環扣一環,一問比一問狠辣,如同三支連環弩箭,攜著姑孰西府的赫赫權勢與冰冷殺意,劈頭蓋臉地壓向那孤立於院中的青衣少年。院內空氣瞬間凝固得如同鐵板,阿羅在遠處捂著嘴,眼中滿是驚恐,連呼吸都已忘記。那兩名鐵塔般的隨從,手已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之上,眼神銳利地鎖定著陸昶,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所有壓力,如山崩海嘯般,盡數壓向那看似單薄的身影。這已非簡單的考教,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志與智慧的碾壓,是西府這頭龐然巨獸,對一隻意外闖入視野的螻蟻,投下的第一抹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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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上|引導型戀人|雙潔|久別重逢|先婚後愛】
【新人檢察官×前檢察官(現法證諮詢合伙人)】
十七歲那年,謝維楨和傅啟笙出了一場車禍。
醫生說,她很可能這輩子都醒不過來。
傅啟笙承諾:他會以丈夫的名義照顧她一生一世。
於是,兩家的婚事就此定下。
一年後,謝維楨醒來。
茶館外,她聽見有人問他:“人醒了,當年的安排你還準備照舊?”
傅啟笙說:“那不過是應急處置,不是終身判決。”
隔日謝維楨主動去找他退婚。
—
二十四歲那年,謝維楨在北京一家麵包店裡,再見傅啟笙。
她站在收銀台前,等找零。
他從門外帶進一陣冬天的冷氣,掌心牽着一個小女孩。
傅啟笙看見她,頷首:“這麼巧。”
謝維楨也點頭回禮。
少時,謝聞謹曾打趣:阿笙這人不好靠近,冷,規矩重。楨楨,別往他身邊湊。
謝維楨從來沒想湊。
她接過找零,道了聲謝,轉身就走。
擦肩那一秒,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停。
她走進冬風裡,沒有回頭。
店裡,小女孩小聲問:“爸爸,剛才那個姐姐是媽媽嗎?”
傅啟笙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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